上海面朝东海，背靠江南，位于中国最长河流的入海口，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促使它最早对外开放，成为与欧洲交流最为频繁的中国城市之一。华洋杂居的上海为旅居于此的欧洲作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成为他们笔下难以忘怀的文学图景。上海也是激发欧洲汉学家研究中国文学的重要场域，带来了观察上海的欧洲视角。
在欧洲书写上海
上海不仅是中国文学中常见的主题，也是巴拉德、石黑一雄等欧洲作家念念不忘的灵感之城。他们早年都曾在上海生活过，后来随着家人定居欧洲，并选择以小说的形式书写对上海的情感。
著名的英国籍小说家巴拉德算得上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1930年出生于上海的他，童年、青少年时期都在这座城市度过，直到1946年才回到英国，长大后成为一名小说家。他的小说虽然多以伦敦为背景，却处处有上海的影子。在他的笔下，伦敦是作为一个虚构的城市出现的，它是由老一代人的怀旧、集体记忆以及他自己的童年文学想象构建的，被其上海经历层层覆盖。他的代表作《淹没的世界》，呈现出一幅百货公司和摩天大楼从沼泽地中出现的全景图，文中对丽兹酒店的描述让人不禁联想到外滩的和平饭店，反复提到的竹林、茂盛的植被、巨大的河流和被淹没的稻田，正是他16岁以前熟悉的上海水乡景观。在一次采访中，巴拉德曾谈到上海的风景对他成长岁月的深远影响。在他心目中，远东的活力与战后英国的沉闷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把上海描述为一个植被茂盛、水系丰富的地方；而英国则是一个狭小古老、资源枯竭的国度。事实上，巴拉德关于上海的记忆从未消逝，浮现在其创造的伦敦景观之中。他的成长经历代表了上海众多外籍市民，16岁离开上海的他始终在欧洲书写上海，其作品在某种程度上也应被视为上海文学的一部分。
20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也与上海颇有渊源：他的祖父于1930年代被日本丰田公司派往上海工作，他的父亲也出生于上海。石黑一雄小说《上海孤儿》以上海为背景，充满了丰富的历史细节。小说以一个20世纪初在上海出生的英国男孩班克斯为主人公。九岁那年，他的父母在上海神秘失踪，班克斯无奈返回英国投靠亲人。后来他成了伦敦著名的大侦探，决定回到上海去寻找父母。在故事的结尾，班克斯进入了上海的弄堂。弄堂是外国人很少涉足的地方，里面的房子一排一排地并列着，房间很小，就像蚂蚁的巢穴。这样陌生化的观察视角对于熟悉上海弄堂的中国读者而言颇为新奇。在《上海孤儿》中，班克斯的家是一栋硕大的白色建筑物，有无数个厢房与花格栏杆阳台，家人时常到极司菲尔公园（今中山公园）散步。这栋房子是摩根洋行的房产，家里也不时会有房客——公司里刚到上海的职员。石黑一雄对上海的描绘是有现实依据的：他的父亲是一名海洋学家，在上海工作时居住于日本干部住宅。这是愚园路上的一栋花园洋房，至今仍在。小说中班克斯在上海的家显然是以此为原型的，在不少细节中都可以找到对应：愚园路住宅离中山公园不远，散步可达；因为是日本干部住宅，所以时常会有新的房客入住。作者在小说中对这栋花园别墅进行了美化，虚虚实实之间，为小说增添了不少神秘色彩。
尽管巴拉德与石黑一雄对上海的关注点不同，但无论是水乡气息、弄堂奇观，还是花园洋房、摩天大楼，都显示着这些与上海有着不解之缘的欧洲作家对这座中国城市与众不同的关心。如荷兰汉学家沈雷娜所言：作家笔下的文学上海并不是一个实际的、历史的研究对象；它是一个经验对象，是叙述者心中的城市形象，是一座感觉之城。
在欧洲研究上海
上海不仅是欧洲作家的灵感来源，也是激发欧洲汉学家研究中国文学的重要场域。德国汉学家孔好古对于屈原《天问》的兴趣，来自其1903年在黄浦江边看到的龙舟竞发、锣鼓喧天的端午节盛大场面。沈雷娜更是直言自己写《上海文学的想象：从城市中升起的感觉之城》的动力，就来自对上海的迷恋——这座城市的转型令人眼花缭乱。
书写上海女性以及通过女性写上海在中国现代小说中有着悠久的传统。报人曹聚仁曾以女性来比喻京派与海派：“京派如大家闺秀，海派则如摩登女郎。”如今，一年一度的上海时装周更是让海派“摩登女郎”的面貌深入人心。在出版、建筑、女性等众多研究上海的视角之中，欧洲汉学家对上海摩登女郎的研究尤为出彩。
丹麦汉学家葛穆泊在《小说月报》中发现了许多活跃在家庭之外的上海女性， 她们聪明、勇敢、坚毅而健壮。在时代革命的背景之下，她们勇于主动担任公众角色，期望在社会变革中发挥作用。
近代以来的上海是一座中外文化交汇的城市，来自欧洲的书写与研究往往能够提供许多我们未曾留意的视角。欧洲作家的上海书写拓展了我们对上海文学内涵与外延的理解：上海文学不应单指用中文书写的文学作品，也应包括用英文等外国语言书写的作品。欧洲汉学研究中的“上海视角”，则为我们发现了一种作为文学现代性的上海。欧洲作家的上海书写及欧洲汉学家的上海文学研究共同构成了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文学上海。他们拓宽了上海文学的宽度与广度，提供了重估上海文化价值的评价标准，也为中欧文化交流带来了新启示。
（狄霞晨，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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