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盟》
李明春 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2年5月23日,第31届阿布扎比国际书展在阿联酋首都阿布扎比国家展览中心拉开帷幕。本次为期七天的书展,有来自80多个国家的1130家出版商参与其中,是中东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图书盛会之一。
此次书展上,阿拉伯文学出版中心把与上海文艺出版社合作出版的《山盟》阿拉伯语版赠送给穆罕默德-本-拉希德图书馆。
出版以来,《山盟》先后入选2021年丝路书香工程、2021年“上海翻译出版促进计划”等。

《山盟》阿拉伯语版
上海文艺出版社
书摘:名人凯子
文/李明春
公路是前几年老爷子带人修的,盘上盘下,把山弄成无数叠,仿佛他头上的皱纹刻在山上。山高路长,足够石承的摩托绕出花样来,终于在凯子梦醒前赶到了。凯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表示欢迎,瞅了瞅摩托问,石书记,我们吃啥?石承从后备箱里拎了一袋豆浆,几个馒头给他。凯子嘿嘿一笑,我说的是午饭,石书记连早饭都想到了。石承扬扬手,少费话,吃了我们好走。
屋里的家具还齐整,全是土漆实木的老家什,笨重实沉,仿佛从土里刨出来的。有桌子,他也用不着,又不是宴席,得跟人客气。倚着门,一手拎豆浆,一手捏馒头,左右开弓,没等石承屁股坐热,他已就餐完毕。将手上塑料袋一团,随手往坎下一扔,抹抹嘴巴,我们走吧。石承指指自己脸,凯子懂,嘿嘿!忘了。转身回屋,一阵水响,像是几条鱼蹦跶一阵,凯子出来了,满脸水珠下滴,两只手抹抹,操作简单,环保。
早上,一切都新鲜,太阳,空气,鸟声。凯子的心思也是崭新的。趁石承下坡减速,他伏在石承背上求道,石书记,我能不能不去卖矿泉水?石承不敢回头,借山风传话给他,那你想做啥?嘿嘿!我想去当知客事(主持人)。凯子去过城里,见过城里的主持人,管吃管喝管风光。石承呛他,那你回来做啥?就在城里做多好。凯子嘿嘿两声,我就一张白嘴,说正话不行,人家不要。
这些年凯子就这样过来的。
方圆十里,无论哪家有了事,不用招呼,只要饭菜蒸上笼,凯子闻着香味,像个灶神菩萨按时降临。干活一怕用力二怕用脑,一人干,得两三个人照看,稍不留神,不是伤了主人哪件家什,就是主人哪件家什伤了他。到后来,索性只吃不做,自己省心主人放心。也有替他担忧的,说你今天这家一顿,明天那家一顿,毫不替自己今后想想。他嘿嘿两声道,操那些心做啥?有政府呢。辈份长的,听了这没出息的话骂他,你这懒蛇,饿死你活该,没有哪个政府会管你。他还是嘿嘿两声,从不动气,指指山坡上大岩壁,心平气和地说,那上面刻着呢,不信自己去看看。
大岩壁上刻着当年红军留下的标语,共产党是给穷人找饭吃的政党,斗大的红字,阳光下熠熠生辉,经百年来岁月磨砺,历久弥新。凯子时刻牢记着,自己的靠山在这儿。石承的爷爷当村书记时,凯子还是个小娃娃,见他不争气,被父母责罚,在烈日下跪地坝,还多次劝说他父亲,别伤了孩子的自尊,弄得今后没脸没皮的。
后来集体散了,山林也分到户,他的那份田地,开始由父母料理,父母死后,先还有看不惯的人帮他种种,日子长了,大家也厌烦了,反正农村天地广阔,由他野花野草样自生自灭,成了村上不换届的铁杆贫困户。曾有人劝他出去做生意,他嫌为富不仁,唯恐富了招人嫉妒。劝他出去打工,他昂起头说别人笨,下苦力何须到城里。而今的日子,就靠村上给他定的低保,每月两百多元,东一顿西一顿,四处凑闹热。
这些,石承都晓得。铆足了劲想把他扶起来。本想找个老板按月发钱给他,可听人说,凯子玩的是人穷骨气硬,从不要人施舍救济,别说扶贫有规定不能给钱了事,就是给钱他还不一定收。
石承又想,农民嘛,种养业是本份。首先想到是让凯子当种粮大户,每年卖个几万斤粮食,春季订计划,秋季就脱贫。话才说出来,差点让父母笑岔气,说他自个那一亩三分地都成百草园了,还当啥种粮大户?石承改口,哪就种果树。他爸直摇头,说你趁早别这样想,最好你去他那儿看看,房前屋后果树不少,都是父母留下的,他从没管理过,桃子长成李子大,李子长成樱桃大,樱桃长成枸杞大,又苦又涩,他自个都不吃。
再过几年,连树都会砍来烧了。石承想想,那就搞养殖业吧。想法才冒出来,招来他妈啧啧咂舌声,他呀,自个三顿饭都没弄明白,还养殖呢?他爸一旁发挥,别光说凯子,石承还不是那色的,这个馆子进那个馆子出。那他能做啥呢?石承憋了三天三夜,终于憋出办法来,在山下賨人谷景区找个地方,让凯子每天去卖矿泉水,不指望他发财,只要他发奋。
就这活儿,凯子还千万个不情愿。先是说没本钱,石承一下揽过来,本钱算我的。凯子不干,称他这人最怕欠人情,惦记着睡不好觉。石承要他放宽心,不需还情,亏了不要他赔。这话说灵了,自打凯子摆摊以来,就从未赢利过。每天亏出七八元,虽说漏洞不大,但深不可测。石承坚信,只要安心干,世界经济有希望复苏,凯子就有希望致富。
俩人到景区时,太阳尚未露面,游人在太阳后面没出现。大门旁边,石承给他挪开一个空位,帮着安顿好摊子,把票夹夹好的零钱搁进摊子下钱兜里,再与左邻右近摆摊的打声招呼,拜托多多照看。转身又叮嘱凯子,好好学着点。见他点了头,才放心往冬哥家去。
凯子是这方圆几里的名人,十处打锣九处有他。见他来摆摊做生意,都当稀奇事看。碍着县上下来的第一村书记的面子,客客气气应诺,待石承一离开,几个摊位的老少爷们,串通好来撩拨凯子寻开心。一个人说,凯子,石书记是你家啥亲戚?凯子一听提起石承,脸上荡漾出得意,自己也算是城里有人的。竖起大姆指往后一指,我爷爷与他爷爷是红军战友。
提到石新,人人敬仰的回乡老红军、老英雄、老书记。可说到他的战友,这就不稀奇了。这一带是老苏区,出去当红军的太多,一个县组建了一个军,在场的若往上数两辈,个个都是红军家属。稀奇的是活下来的,活下来又回老家的就更稀奇。大家想弄明白张家与石家到底啥关系。有人就说,凯子,莫扯远了,我二大爷还是石老书记的班长呢!我问你,石家欠不欠你张家的?凯子笑道,嘿嘿!只有我欠他们的,哪会他们欠我家的哟!
不欠你的,石家一辈二辈都来照看你?
嘿嘿!我们家代代都是穷人嘛。
这话不中听。有人涮他,你家先辈穷嘛,当了红军的该照顾,你这代人再穷,可没当红军哟。
还有人感慨,也是你凯子命好,遇上共产党扶贫,专门安排人来帮你。看样子,你不脱贫,石家屋里的人还走不脱。
凯子嘿嘿,我可没请他来。
说话间,游人三三两两来了。鱼池旁,有人买鱼食撒下,一群锦鲤拥来,顿时水花四起。凯子摊子上有了生意,一瓶水3元,给10元,得找补。凯子去钱兜里横摸顺摸不见钱夹,底子翻出来,仍不见踪影,再埋头地下去寻,纸屑不见一片。等他冒着汗水抬起头来,摊上的10元钞不见了,客人已站在另一家摊子前。
凯子傻乎乎望着客人背影,惹得邻近的人哈哈大笑。生意没成,反不见了零钱。凯子毛了,本就不情愿,干脆不卖了。黑着脸收好货物,端掉木板,正说扯出背篼来装货,却发现钱夹不知啥时候从钱兜跑到背篼里了。他一脸茫然,环顾四周,想找出个究竟来。周围又是一片嘲笑声。凯子一咬牙,老子不卖了,有了零钱也不卖了,看你几爷子又笑谁去?
资料:上海文艺出版社
编辑: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