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晨,63年党龄的老党员、年过期颐的“人民艺术家”秦怡,平静地离开了。虽然她永别了故土上海,但是她主演的电影《铁道游击队》《祥林嫂》《女篮5号》《马兰花开》《青春之歌》等,将作为经典而为后世所传颂。
虽然历经家庭潦倒、勒令退学、上海沦陷、生活无着、迫婚之痛、中年罹癌……但是秦怡生命之树长青,除了得益于少年时期的体育锻炼外,与她从书本上、生活中和师友间获得的教益密不可分。翻读《秦怡传》,撷取她早年深读有字之书和无字之书的片段,回望她成功背后的诸多艰辛……

偷读课外闲书,巧遇读写点拨
1922年正月初五,秦怡出生于上海小南门的一户破落宅门。父母生了10个孩子,只留了老大秦德贞、老六秦德和(秦怡)和老幺秦德华(秦文),其余的都送走了。
秦怡六岁开始上洋学堂,先后就读四所小学:上海女子文学专门学校小学部、城东女子中学附小、龙门师范小学和上海中学试验小学。这些学校在当时都各有特色,帮助她最早觉醒了反封建意识,为她选择今后的人生道路奠定了基础。
她天资聪慧,学习用功,每学期都是智育、体育与德育“三育俱优”。通过“跳级”,小学六年,秦怡只用了别人一半多一点的时间。七岁那年,秦怡的绘画习作已经刊登在报纸上了。
儿时的才情,觉醒的反封建意识,已经在她性格内向、表面平静之下的内心世界异常活跃。
秦怡参加少年宣讲团,看了《苏州夜话》《湖上的悲剧》等独幕剧和芭蕾舞。她第一次看到了复旦剧社演出的话剧《雷雨》。
与此同时,大姐把自己看过的书推荐给秦怡看。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柯夫、陀斯妥也夫斯基的作品,秦怡在半知半解、朦朦胧胧中有所意会。听音乐,看电影,听宣讲,看名著,她原本狭隘单调的生活变得日益丰富起来,文艺作品中所反映的生活和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以及人物灵魂深处的波澜,拨动了她幼稚的心灵,在她心中占有重要的位子,同时产生一种模模糊糊的追求和理想。
眨眼小学要毕业了,迷上了读书的秦怡,每天放学回家捧一本书在手,百事不管,废寝忘食,直看到半夜都不肯熄灯。从鲁迅、巴金、茅盾、徐志摩、郁达夫、沈从文,到车尔尼雪夫斯基、谢德林、高尔基,以及罗曼·罗兰、歌德、莎士比亚,她如饥似渴地读。
她感觉心灵的窗户被打开了,增长了许多知识,锻炼了思维能力,脑海里产生了一种欣赏和判断能力,懂得了善与恶、爱与恨,许多同学讲不出的道理她能讲得出。
在中华职业中学课堂上,她上演了一场“偷”看课外书被逮事件。偷看《莫斯科印象记》虽然事出有因,却因此歪打正着地得到了彭老师的悉心指点和读写培养,谱写了一曲师生深情厚谊的佳话。
在彭老师的悉心指导下,秦怡的写作水平大大提高。可惜的是,秦怡因为参加社会活动,先是参加红十字会,次是声援“七君子”的请愿,以及后来的声援一二·九运动、演出《放下你的鞭子》,不得不离开中华职业学校,转学到仿德女子中学。

青年会讨生活,深读无字之书
上海沦陷,15岁的秦怡中断了教会中学的学业。为了不当亡国奴,她想到前线当一名战地护士,不料误投第22集团军,被人当作花瓶;冒险逃离22集团军,辗转来到陪都重庆;16岁的秦怡住青年会,刻蜡纸赚生活费,婉拒做富人太太……
生活虽然艰苦,精神却是愉快的。女青年会住着形形色色的人,成为她了解社会、认识人生的窗口,也是她学习、锻炼人际交往的舞台。她因此结交了李鸿章的孙女、章乃器的妻子。她和一位从香港来的广东籍记者聊天,话题涉及时事、政治、抗战和人生哲学。
一次看当时被称为“文明戏”的话剧《八百壮士》彩排,秦怡碰到了从上海来的两位大导演史东山和应云卫,尤其是后者成了她生活和艺术上的领路人,由此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秦怡在中国电影制片厂(“中制”)找到了工作,生活有了着落,将秦德和之名改为——秦怡。
当时的秦怡,年轻漂亮,工作踏实、负责。因为有过学校话剧的表演经验,演技也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三个月转了正;陆续扮演了不少配角。虽然她自我感觉不太好,但是“中制”的导演和其他同事都看好她。
不久,17岁的她便得到了一个女主角的机会。真是成败皆萧何,正是这个机会,使她意外地陷入了一段长达6年之久的婚姻噩梦——被迫结婚、丈夫嗜酒;因为怀孕、错过角色;屡遭家暴、生活无着;死里逃生、病中生女。
1940年,生产不久的18岁秦怡,再次住进了“中制”的职业宿舍——纯阳洞51号。这是一个文化艺术界的精英来来往往、十分频繁之地。他们相约在二楼前楼打桥牌,谈艺术。
住在后楼的秦怡发现了前楼的勃勃生机,只要身体允许,她总是想法到前楼听文艺界精英们谈人生、谈艺术,和他们一起逗乐、开玩笑、打五百分,向他们借文学名著阅读。
秦怡从这些人身上获得了知识和鼓舞,面对困难的乐观情绪,以及痛苦中的精神动力。这一段不平常的短暂生活,不仅医好了秦怡精神上的病,也医好了秦怡生理上的病,成为她日后艺术创作的情感宝库。
重庆的雾季,既阻碍了日机轰炸,又带来了进步文艺工作者的活跃,还带来了秦怡的身体好转、运气好转。她受邀出演《正在想》中的天主教嬷嬷——一个古怪的老小姐。
导演、化装师、服装师也大帮忙,嬷嬷的外形唤起了她仿德女子中学读书生活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教她钢琴、绘画、英语等课程的嬷嬷老师。一幕幕逝去的画面重新泛起,她身着一身长袖黑衣裙,头戴黑色刀形帽,迈着傲慢的步伐出现在舞台上。
那木然呆滞的脸部表情,那勾勒出黑眶的眼睛中蔑视的目光,那挂着轻蔑冷笑的嘴角,活脱脱一个嬷嬷的形象,把全场观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客串《正在想》的演出成功,成了她个人生活低潮中的一个重大转折,帮助她摆脱了压得透不过气来的阴影。

郊大进修业务,林间深研角色
1941年1月,皖南事变爆发,中共采取了相应的斗争策略。其中,文艺界在重庆郊外的苦竹林筹建中华剧艺社。秦怡受邀成为“中艺”一员。
虽然秦怡白天要司职为大家做饭,要早起去买菜,往返于乡间小路,还要去河里捞虾捉蟹改善生活,但是她觉得苦竹林的生活充满乐趣,她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干涉,没有眼泪,也没有猜忌与伤害,完完全全地自由了;“中艺”是她的保护神,给了她新的艺术生命。
晚饭后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大家三三两两,各自结合,在小山坡下喝茶聊天,中外古今,东西南北,说故事、讲笑话,彼此交流,各取所需,共同提高。在这种随意、轻松、融洽、和谐的氛围之中,秦怡学到了知识,增长了人生与社会阅历,也得到了性格与情操陶冶。
剧作家陈白尘白天写作,晚上在小楼前与大家一起,围坐在一盏小煤油灯前,共度美好时光。他知识渊博,才华横溢,无论是对政治还是艺术都有独到的见解,特别对抗战的前途、国共的斗争、中国的命运,有很多精辟的分析,秦怡闻所未闻,从中受到很多启发。
陈白尘在苦竹林创作《大地回春》,有时他白天写完一个章节,晚上就和大家一起讨论修改。秦怡虽然没有提出什么好的修改建议,但她随着剧中人物的逐渐形成而跟随他们。后来,秦怡出演《大地回春》一炮走红,就与她每天夜晚参与讨论剧本分不开,以致戏未演,形象早已烂熟于胸了。
电影明星赵慧琛和秦怡相邻而睡,无话不说。秦怡流着泪把心中的苦恼讲给赵慧琛听。赵慧琛给她讲“皖南事变”的真实情况;结合自己的体会,给她讲演员的台风——艺术修养。在这些闲聊中,秦怡获得了许多从书本上无法得到的知识与启示。
苦竹林的生活奇特而有趣,浓重的创作氛围,使秦怡原本简单的头脑慢慢丰富起来,有许多个夜晚,她是带着联翩的浮想进入梦乡的。
经过三个多月的筹备,“中艺”正式成立,作为剧艺社的基本演员,秦怡和大家一样兴高采烈,为正式演出做了充分的“彩排”。

释放浓缩历练,融合角色本色
“中艺”搬回重庆城开业,紧锣密鼓地准备开锣戏《大地回春》。剧情曲折,人物鲜明。抗战爆发,四世同堂的黄氏家族,在上海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工厂在迁往重庆途中破产。主要人物有:父亲黄毅哉,儿子黄树坚和儿媳冯兰,女儿黄树蕙和女婿钱少华。
黄树蕙和冯兰这两位善良的妇女,深受封建礼教的束缚,任凭丈夫虐待控制,过着暗淡无光、压抑个性的生活。民族抗日洪流的冲击,唤醒了两颗被冻僵的心,喊出了“我需要自由,我要重新做人”的时代心声。
纵观全剧,黄树蕙戏的份量很重,是个主角,谁来演都是考验:演好了戏站起来了;演砸了,戏就被毁了。
“中艺”负责人、导演应云卫确定秦怡来演黄树蕙。秦怡倒打起了退堂鼓,她不是故作谦虚,而是这么一出大戏,黄树蕙是女主角,她怕演不好砸了“中艺”的牌子。
确实《大地回春》毕竟是“中艺”公演的第一部大戏,剧艺社成败与否,在此一举。有人因此怪应云卫太大胆,不选大明星增加号召力,反起用一个无名小卒担纲,明摆着要砸锅。
应云卫不以为然。有些老朋友索性当面陈言,劝他不要冒险。应云卫一笑了之,不改初衷。见大导演态度这么坚决,大家不好再说什么了。
应云卫慧眼识英,早在陈白尘的剧本还在创作时,他就设想让秦怡演黄树蕙。黄树蕙是个悲剧性人物,秦怡虽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但她的生活与黄树蕙的生活比较接近,有些艰难生活的处境更甚于黄树蕙。
应氏坚信,尽管秦怡从没演过主角,凭着她纯真质朴的气质和与生俱来的悟性,不需要有多大的改变,就能塑造好黄树蕙这一形象。
有着二十多年演戏经验的应云卫,非常自信。他甚至已经感到,用不了多长时间,秦怡肯定会成为大明星。面对应云卫的知遇之恩,她惟有鼓足勇气,把黄树蕙演好。
舞台的诱惑固然令她高兴,尚未了结的感情纠葛又常使她情绪低落。秦怡希望早一点摆脱失败婚姻的困扰……女儿像小猫般瘦小、身体很弱,令她心酸。面对物价飞涨,为寄养女儿,需要增加抚养费,令她无比凄楚……
紧张的排练开始了,秦怡有时躲在楼上宿舍,有时到小茶馆沏一壶茶,看剧本,背台词,揣摩角色的动作、表情和心理情绪。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应云卫力排众议的厚望。
应云卫除了启用新人,还邀请了多位当时蜚声艺坛的名演员担任配角,组成了响当当的演员阵容;由这么多名演员做绿叶,为名不见经传的新人配戏,在当时更是绝无仅有的。
《大地回春》连排那天,秦怡兴奋异常,忽然间发现“冤家”也来了,而且是演黄树蕙的哥哥,喜悦的情绪立刻被破坏殆尽。
她尽力克制情绪上的波动,力求进入角色。幸好黄树蕙是一个把不幸遭遇埋藏在心底的悲剧式人物,所以她突然而来的情绪变化,与角色的性格比较吻合,没有影响排练效果。
那天,秦怡动了真情,她在哀怨中发出微弱的呐喊,在希望中做着努力的挣扎,在失望中流下辛酸的眼泪。对方也很顾大局,在舞台上没有翻捣个人间的私事。
对秦怡在排练中的表现,应云卫十分满意。同台排练的“大腕”也都竭力帮助秦怡。
正式演出的日子,因为缺少经验,秦怡又有些忧心忡忡,不知所措,结果可想而知。
第一场演完,秦怡一夜未眠。怎么办?打退堂鼓是不可能的。继续演下去?一定要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想来想去,秦怡首先把高跟鞋借出来,从怎么穿高跟鞋开始。从小到大,她没穿过高跟鞋,第一次穿就上台演戏,难怪路也不会走了。
第二天,秦怡战战兢兢地问应云卫,想听听他的看法,帮她找一找演得不成功的原因。应云卫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不仅没有责备秦怡,而且乘机鼓励一番。
秦怡被逼上了梁山,每天穿着高跟鞋练习走路。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她一定要演好黄树蕙。
恰在此时,秦怡收到了从上海寄来的一封家信,她连忙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急急读信,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大姐撇下了她和亲人们走了!是大姐把她从育婴堂抱回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也是大姐处处关心她,引导她走向进步。
大姐的去世犹如晴天霹雳,对秦怡是非比寻常的打击,她几乎不吃不喝,每天暗自以泪洗面。这种无限悲伤的心情,为她演好黄树蕙带来了意外的帮助。
秦怡打起精神,再次走上舞台。黄树蕙和情人一起向往未来,憧憬自由,诅咒日本帝国主义的暴行……剧情进入了高潮,秦怡无法抑制的悲伤之情,在角色身上体现出来,融入到角色痛苦的思想境界之中。演着演着,演员和角色完全融合了。秦怡眼中饱含着的热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在灯光的照耀之下,脸在闪闪发亮,这是黄树蕙在哭自己的不幸,也是秦怡为大姐之死而悲恸……
剧场内一片寂静,仅有舞台上秦怡痛人心肺的哭泣,再没有任何其他杂音。观众的注意力被演员真挚的表演所吸引,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稍倾,轻微的抽泣之声从观众席中传出,逐渐蔓延感染了整个剧场,接着是一片哭泣之声。
舞台上下,如此默契呼应,可谓鲜见。
大幕慢慢合拢,观众们沉浸在悲剧的痛苦中,顷刻之后,爆发出一阵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主演秦怡一鸣惊人,《大地回春》一炮打响,连演22场,场场客满,轰动整个重庆。舆论倍加赞扬,称其为是“抗战五年来第一部史诗”,并由此带动话剧演出的高潮。以此为开端,以后每年的10月至次年5月,重庆的话剧舞台都很活跃,人称“雾季公演”。
应云卫对一炮走红的秦怡说了这么一段话,语重心长,勉励她力戒骄傲:“你不要满足,未来的路还长着呢,要多多创造富有个性的舞台艺术形象。一个演员取得一次成功并不难,难的是突破自己,取得更大的成功。艺术是无止境的啊!”
多好的老师,多好的教诲啊!在后来的日子里,不论取得多大的成绩,秦怡始终不忘应云卫说过的“艺无止境”四个字,成为激励她一生努力的座右铭。
参考著述:《跨越世纪的美丽:秦怡传》,中国电影出版社2005年 唐明生 著
作者 | 上海商学院 香斋书院 周一书
编辑 | 王佳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