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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立于浊流之人 》
[日]三浦国雄 著
李若愚 张博 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BOOK
南宋人沈晦尝语人曰:“自古及今,天下秀才只有三个。孔大头一个,王安石、苏轼合一个,和晦乃三个也。”把自己加入天下秀才之列恐怕是沈晦的玩笑之语,不过他的言论也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当时人们的评价。王安石在宋人的眼中确是希世之异人。便是今日,若以公心来论,笔者也并不觉得沈晦的评价有多大问题。王安石无愧为一代杰出人物。他犹如彗星一般显现于十一世纪中国的天空,其前无古人的大改革企图将旧有的社会制度连根拔起。只是不待克尽全功,王安石却又倏然从历史的天空消失了。

王安石自幼聪慧,读诗书过目不忘,且博通儒释道三教经典,甚至创立了被称为“王学”的学问体系。他不仅是伟大的政治家和思想家,还是位列唐宋八大家的文学家。王荆公文章简洁,抒情清丽,用典绚烂,即便是他的政敌,对其文学造诣也不得不表示钦佩。如此兼具学、识、才的王安石,其卓越的政治天分,纵览中国历史也极为罕有。沈晦将“快乐的天才”苏东坡与王安石相提并论,但王安石在政治上的手腕却远非苏轼可以比拟。

王安石既然惊才绝艳,凭借这份天赋,他的人生是不是便顺风顺水呢?答案是否定的。王安石曾位极人臣,但这并非他真正的追求。宰相之位于他不过如敝屣,时机一到他就挂印辞官回归江宁。而他与世俗相抗、波澜壮阔的六十六年,也在喧嚣与非难中走到了终点。
文章憎命达,杰出人物的人生之路往往格外坎坷。在笔者看来,王安石的天性与现实格格不入,他心中的理想世界与现实世界永远无法调和,这也是其一生坎坷的根源所在。然而,王安石主持的新法就是从“不调和”中孕育出来的,他诗作中的落寞寂寥也与“不调和”不无关系。这也就解释了为何晚年皈依佛门后心性大变的王安石能从佛教中获得精神的慰藉。怪只怪王安石出生太早,领先时代上百年,以致他不能见容于当世。正是这种先觉性导致了王安石的怪异。王荆公命运的悲剧同时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不过在讨论时代先觉者王安石的心理与行动之前,笔者想先谈谈他的外貌。王安石生前曾让几位画家为自己画像,比如李公麟在定林庵的墙壁上为他所作。定林庵坐落于江宁钟山之中,王安石晚年隐居于此。王安石亡故百年之后,南宋诗人陆游游览定林庵留下了这样的记录:“八日晨,至钟山道林真觉大师塔。(中略)塔后又有定林庵,旧闻先君言,李伯时画文公像于庵之昭文斋壁。著帽束带,神彩如生。文公没,斋常扃闭。遇重客至,寺僧开户,客忽见像,皆惊耸,觉生气逼人,写照之妙如此。今庵经火,尺椽无复存者。”
王安石也请江宁的传神者(肖像画师)李士云给自己画过像,并且赠了一首诗给画家。诗曰:“衰容一见便疑真,李子挥毫故有神。欲去钟山终不忍,谢渠分我死前身。”此诗中有死的阴影,诗人说哪怕他的躯体因为死亡不得不离开钟山,他的画像却能如他的分身一般替他留在这里。
下面是王安石身后人们为他所绘的三幅画像。肖像一据邓广铭在其著作《王安石》(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介绍,为宋徽宗崇宁五年(1106年,王安石殁后二十年)在王安石家乡抚州临川建立他的祠堂时,临摹前述李公麟绘像而制。

王安石肖像一
邓广铭认为这是王安石归隐江宁之后的样貌。王安石自归隐到去世经过了十年的时间,笔者以为这肖像大概反映的是其间较早时期的面容。画中的王安石尽管有些年纪,双目却依然炯炯有神,散发出难以名状的锐气。这样的人一旦决心做某事定然会排除万难,拼命一搏吧。不过在坚毅面容的深处,笔者似乎还看出了一丝慈父般的微笑。
肖像二出自《历代圣贤名人像》,该书原藏于清代皇宫南薰殿。

王安石肖像二
这幅肖像中的王安石显然比肖像一年轻,大约是他实施新法前后的脸孔。这段时间的王安石正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画像中的他目光锐利,眉目冷峻,加上那挺拔的鼻子,紧闭的嘴唇,坚毅的下颌和像雅典娜般硕大的耳朵,这幅作品与肖像一一样,不得不说是极具特色的人像作品。
肖像三载于清人上官周的《晚笑堂画传》,笔者以为这幅画过于强调了王安石的“文人气”。王安石必不会如画中人一般蓄起长指甲来,这想必是清代文人的风习。

王安石肖像三
王安石生前也谈及过自己的容貌,在与朋友笑谈的时候,他作诗如此自嘲:“唯予貌丑骇公等,自镜亦正如蒙倛。”《荀子·非相篇》云“仲尼之状,面如蒙倛”,据说蒙倛是祛除恶鬼的神。估计王安石自嘲丑貌,是希望有能祛除鬼魅的力量的吧。我们自然不能根据这两句玩笑之语论定王安石的相貌,不过从上述的肖像画大致可以推测出他的相貌不同于常人,起码体格健壮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宋时甚至有人把王安石称为“牛”。萧注在答复宋神宗关于王安石相貌的问题时这样回答:“牛形人,任重而道远。”他又说:“安石牛目虎头,视物如射,意行直前,敢当天下大事。”萧注认为王安石的眼中有一种独特的光芒,与他同时代的其他人也有类似的说法。有的说他读书,目力能透纸背;有的说他眼如龙目;还有人说王安石双眼多白,乃奸邪之相,将来必要祸乱天下。总之,王安石大抵不是柔顺之人。

据说王安石的脸色发黑,他的门生担心师父的健康就去问医生。医生却说那只是污垢,不必担心,随后给了门生澡豆,让他叫王安石用来洗脸。门生回去如此这般一说,王安石却道:“天生黑于予,澡豆其如予何。”王安石的回答是对孔子名言“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的化用。这则典故原来是孔子在宋国,听说宋国司马桓魋想要杀他时说的一番话。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王安石文学上的善谑和精神上的幽默,同时他有多么的不爱洗澡也可见一斑。
不光厌恶洗澡,王安石也懒怠更衣。沾满污垢的衣物,他可以毫不在意地长时间穿着。如前所述,王安石在首都任群牧司判官时年纪已经过了三十五了,他同吴充(王安石的亲家)和韩维关系很好。三个人约定一月或者两月一次,结伴去一所叫定力院的寺院去洗澡。到了洗澡的这一天,吴、韩两人决定洗澡顺序,还给不修边幅的王安石准备换洗的衣服。他们还悄悄地把这个活动称为“拆洗王介甫(王安石字介甫)”。据说王安石洗完澡,看到准备好的衣服就换上,连是哪个朋友给他准备的都不问。

在饮食上王安石也不讲究。他当宰相的时候出过这样的故事:一天有下人来告诉王安石夫人说大人爱吃鹿肉脯。夫人从不知丈夫有这样的嗜好,问下人因何得知。下人说大人用餐不顾其他只吃鹿肉脯。夫人问鹿肉脯摆在何处。答曰筷子与汤匙旁边。夫人会意,吩咐下人翌日换一种菜肴置于筷子旁边,王安石果然又把那道菜吃光了。他不过是过于专注公务,吃饭时只随手夹取离手边最近的菜肴罢了。
听说此事就有人评论:“王安石故作痴愚,是为了让他的政敌放松警惕。”王安石在生活上漫不经心,且表现过于异于常人,因此数次被人认作是故作姿态。北宋宫廷有一种定期举行的称为“赏花钓鱼宴”的君臣同乐活动。宴会正如其名,乃是以赏花、钓鱼和作诗唱和为主要内容的娱乐。王安石四十岁出头,担任知制诰的时候,有一次参加这种宴会,不知何故把桌子上的鱼饵全吃完了。目睹此种情况的宋仁宗颇感不快,他对宰辅说:“王安石诈人也。使误食钓饵一粒则止矣。食之尽,不情也。”这个故事出自北宋邵伯温所著的《邵氏闻见录》。该书是一本旧党意识强烈的书,作者在书中始终对王安石进行了尖锐的抨击。该书对王安石“诈人说”在后世的流传起了很大的作用。清人蔡上翔在其著作《王荆公年谱考略》中忍不住为王安石辩解,提出这个故事是捏造的:“人臣侍君赏花钓鱼,天威咫尺,朝士并列,一钓饵也,内侍既以金楪盛之,夫人皆知其为钓饵也,焉有误食之。”

《邵氏闻见录》中的故事真实与否难以判定,但想来王安石也做出过类似的事情。笔者揣测这不是王安石欺骗世人的演技,而是他的性格本来就不善体会细枝末节,大拙若巧,结果却令人觉得他狡猾。
王安石晚年在江宁编纂《字说》时,桌上常放百粒干莲子。思路不通的时候他就拿莲子放在嘴里嚼,一边咀嚼一边寻找灵感。据说当莲子嚼尽,他就咬自己的手指,直至手指出血也浑然不觉。
南宋的朱熹在政见上虽然是王安石的反对派,可他却很欣赏王安石在上述逸事中所体现的性格,认为他能忘记肉体脱离俗世:“荆公气习自是一个要遗形骸、离世俗底模样。”换言之,王安石气质中有不执着于物的超然性,所以他能一生保持对财、利、色的淡泊。这种生活态度和内在品质也是他晚年接近佛教信仰的基础。
顺便提一句,评价王安石是“希世之异人”的是另一位宋代才子苏轼。
* 本文摘自《王安石:立于浊流之人》。
资料:上海人民出版社
编辑:段鹏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