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3年，我在小半个中国绕了一圈以后，回到家乡附近的都会，入职上海戏剧学院，重新执掌教鞭。报到那天，是一个闷热的初夏，我来到浓荫蔽日的华山路，顿觉凉爽不少。办完手续以后，人事处的顾成明老师用自行车驮着我的行李，陪我前往愚园路的上戏招待所，让我稍住几日，过渡一下。其间，天空飘起细雨，两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匆匆穿越了彼时还没有高架的延安西路。当时，心想江南习俗“有水有踩（财）”，也算是吧，是个好兆头。
晚间闲来无事，外面雨是停了，但依然闷热，索性不出去了。坐在小桌前，拿出几本携带的夏衍研究专著，阅读起来。当时，想写一篇关于夏公和猫的散文，南下时带了几本参考书籍，而翻开的第一本书，是周斌老师的《夏衍传略》。书，薄薄的，不是那种“砖头”一般的大著，却是干货满满，考据非常翔实，论述也极公允，字字推敲，句句有据，尤重一手史料与时代语境的互证，一看就是严谨治学者的著作。其中，也写到了夏公收留流浪猫的旧事，读来饶有趣味，对我颇有收获。
研究夏衍的学者中，周斌老师是重要的干将。我的硕士导师黄会林老师，以研究夏衍起家，她和绍武老师编剧的电影《梅岭星火》、话剧《古都春晓》，也在夏公支持之下，得以上映上演，我也有幸赴夏公府上亲聆教诲。杭州大学的陈坚老师、上海社会科学院的王文英老师，也是夏衍研究专家，我此前也见过。四位学者，研究风格不同，各有特色，我都喜欢。
来沪任教的第一天，就与周斌老师在纸面上相遇，似乎埋下某种先验，为后来的师生结缘铺路。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神。
此前，我在山东大学任教四年，重回讲台以后，开始给国内核心艺术期刊投稿。当时重要的电影戏剧论文，我都是仔细研读。周斌老师常有论文在重要刊物发表，只是不局限于夏衍研究了，扩展到中国早期话剧和电影，应该是从夏衍研究蔓延开来的成果。他的论文，依然是不好喧哗，以所谓新观念博人眼球，而是治学如琢玉，研读文献，爬梳材料，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精神，慢慢攒出扎实独到的学术见地。读着他的文字，觉得一位踏实静气的学者形象，已经隔着纸面慢慢立了起来。
我对周斌老师逐渐了解起来。他是“77级金、78级银”的77级毕业生，“文革后”首届高考大学生，对于82级的我来说，是如同“神”一样的存在，况且还是复旦大学。77级，承载着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与精神重量，“父子同班”“师生同考”也不罕见，他们身上体现出的反思精神、批判意识与改革勇气，至今仍是中国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周斌老师是其中的佼佼者，历任复旦大学诸个重要领导职务，又是科研带头人。心中窃想，如果到复旦大学跟着周斌老师学习，该有多好！他兼具学术界和教育政策领域的引领者，对反思、批判与实证的推崇，其理性、科学与人文精神，是一种不可复制的思想能量，是我所渴望的。
遗憾的是，我与周斌老师并不相识。文字缘长远，人缘却没有。2002年6月，我的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在上海戏剧学院举行，博士导师余秋雨老师邀请了陈思和老师，出任答辩委员。答辩非常顺利，成绩为优，我趁机向陈思和老师提出申请博士后一事。陈思和老师笑了笑，说“好啊，具体事宜跟管博士后工作的李玉珍老师联系。”
这是一个晴日，梅雨天的闷热散去不少。“教师之家”门口的栀子树，花蕾初绽，幽香缈缈。这是我博士阶段的“荣光”之时，也是接近复旦大学之日，故而记忆特别深刻。办完报名手续之后，不久李玉珍老师来电，说“周斌老师刚从文科科研处处长，转任中文系党委书记，你们专业对口，经过研究决定，周斌老师为你的导师。”
天遂我愿。从此，与周斌老师锚定师徒之缘。
二
2002年，初秋的日子，我来到复旦大学报到。周斌老师约我到他办公室面谈。他文质彬彬，清癯面容，修长身材，既有领导的庄重，又有师者的亲和。他说：“你来自上戏，与创作一线联系密切，可以与复旦的学术厚度结合，完成一个具有开拓意义的兼有实践和理论价值的课题。”我在申报书中的研修计划，是“当代实验话剧导演人格研究”，它不是就戏剧而戏剧，而是去探寻实验话剧导演背后既隐秘又普遍的文化心理以及生态，它是属于文化人类学范畴的。周斌老师沉吟片刻，初步表示同意，说课题还需要深化，希望有较大的创新突破。
我开始广泛观摩当代实验话剧，现场的，录像的，有些只能是剧本的，甚至是访谈录的，因为之所以命名实验，就是无法命名的，它甚至可能连剧本也没有，幕表制的，即兴表演较多。涉及的导演，有孟京辉、牟森、田沁鑫、李六艺、任鸣、张广天等，他们与我基本同龄，有近似的教育背景和时代烙印，其人格状态大多能够身同感受，他们是普通人，又是艺术的虔诚者，作品质量参差不齐，多数为严肃的，也有游戏的，从国外借鉴而来，一知半解，哗众取宠，显得较为幼稚。研究过程中，周斌老师定期与我交流意见，不断校正研究方向。
此一课题，申报了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成为当年复旦仅十来名入选者之一，又被上海市社科基金立项。
对周斌老师的了解，愈加深化。他是复旦大学影视学科的重要奠基人，创建了复旦大学影视学学科、电影学硕士点、影视文学博士点和戏剧与影视学一级学科硕士点。他的学术研究范畴以及风格，也是清晰可辨，造诣深厚，成果斐然。
夏衍研究，推出了《夏衍传略》《夏衍剧作艺术论》《融合中的创造——夏衍与中外文化》《夏衍年谱》等多部研究著作，《开端的艺术——论夏衍剧作的第一幕》《论夏衍剧作的情趣美》《论夏衍对中国电影理论建设的贡献》等系列研究论文，长期坚持于此，作全方位解析这位艺术巨匠，尤其是注重对夏衍与中外文化融合的研究，注入一种全新视角，是该领域的权威学者。
中国电影史领域，《百年中国电影文学史》是其扛鼎之作，从银幕美学转向剧作文本，将电影剧作、电影本事、电影故事、电影小说等纳入研究视野，首次系统整合散佚于各处的剧本文献，构建起完整的电影文学档案库，梳理了电影文学的演进轨迹，以及它对影像美学的深层滋养，于全国电影学术界具有首创之功。
戏剧与影视批评，是一位多面手，涉及评论、访谈、品鉴、短评、博文、序跋等方面，汇齐出版了多本论文集，深具敏锐洞察与深刻思考，既有学术性，又有可读性。
人才培养，他不仅注重传授专业知识，更注重培养学生的学术素养与创新能力，善于引导学生关注学术前沿，鼓励他们勇于探索未知领域。他指导的博士、硕士研究生，许多已成为高校、科研机构、新闻出版领域的中坚力量，还培养了一批国外留学生，将中国电影史及话剧史研究成果推广到海外。
2004年6月，博士后出站答辩会议举行。站长章培恒老师、中文系主任陈思和老师、中文系党委书记周斌老师等出席，每位博士后汇报研究成果。记忆较深的是，同学易闻晓是用文言文写作的，独树一帜。我的研究课题，总体成果优良，在《戏剧——中央戏剧学院学报》《戏剧艺术——上海戏剧学院学报》《戏曲艺术——中国戏曲学院学报》等当今的CSSCI刊物上发表了系列论文，出版学术著作2部，荣获“曹禺戏剧奖”、“田汉戏剧奖”、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评论奖、中国戏剧文学奖论文一等奖等奖项，获得顺利出站。经全体评委表决，通过我的申请，获得教授任职资格，翌年上海戏剧学院正式聘任我为教授。
2005年暑期，受星云大师邀请，我赴台湾访问，并在高雄佛光山小住。此时，周斌老师与我联系，希望我申报复旦大学优秀博士后称号。由于不在上海，身边也没有便携式电脑，无法填表，只得作罢。但是，我的心里特别温暖，周斌老师还为我操心此事，站在佛光山之巅，暗下决心，不能辜负周斌老师的期望。
三
2005年9月，我受上海市科教党委派遣，挂职担任上海市宝山区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副局长。返校以后，先后出任教务处处长、研究生部主任、电影学院院长，又挂职担任上海市浦东新区文化广播影视管理局副局长，一直是行政和教学“双肩挑”，忙得不亦乐乎。
但是，跟随周斌老师从事科研，仍是一以贯之，耐得住寂寞，抵得住诱惑，保持对学术的敬畏之心与热爱之情。周斌老师凭借自己深厚的学术积淀与广泛的学术影响力，组建了多个学术机构和平台，服务于复旦大学、上海市、长三角和全国影视戏剧学科建设。
77级，既是改革开放的受益者，也是推动者和维护者，其人生轨迹与国家命运高度重合。他们兼具基层经验与现代知识，既能理解中国现实，又能接受新兴思想，能接地气又有视野，格外珍视实事求是、解放思想，推动社会观念更新。这些特质，周斌老师身上获得深刻体现，在学科开拓中蕴含思想能量。复旦大学电影艺术研究中心，自2004年成立以来，作为主任的周斌老师带领团队深耕学术，将中心打造成为国内电影研究的重要阵地，承担多项国家级、省部级科研项目，出版《银海潮汐——中国电影文化》《中国新时期以来的类型电影》等专著，在权威刊物发表大量学术论文，开设《影视剧艺术》（上海市精品课程）、《当代电影美学》等课程，积极参与公共文化传播，光明网、《文汇报》等媒体发表影评百余篇，深度参与“杨浦学生电影节”等青少年影视实践活动。
周斌老师作为创始人，成立了上海市社联主管的上海影视戏剧理论研究会，上海市高校、科研机构、新闻出版单位主要的影视戏剧研究力量集聚此会。2014年成立之后，周斌老师主编出版年度《中国电影、电视剧和话剧发展报告》，成为全国重要的艺术年度文献，以及研究会的重要学术品牌，获上海市社联表彰。每年召开系列学术会议，尤其是青年学者论坛，为青年学者搭建成才平台。周斌老师由于年龄关系，将第二届会长和法人代表的接力棒传递于我，我也是诚惶诚恐，努力将研究会工作有序推进，升维学术等级。
周斌老师牵头上海戏剧学院、南京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组建了长三角影视戏剧学科联盟，在复旦大学、上海戏剧学院、浙江传媒学院、安徽大学等高校召开了系列学术会议，出版《华语影视戏剧的历史和现状》《新世纪国产影视戏剧创作的新发现与新问题》《消费社会语境下的时尚与传统——国产影视戏剧创作的机遇与挑战》等会议论文集。
在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长王兴东老师的全力支持之下，周斌老师作为首任主任，2014年11月于上海戏剧学院成立了该学会的二级学术机构——剧作理论专业委员会，致力于推动影视文学理论研究、评论与学术交流，提升剧本创作的艺术质量与行业地位。委员会强调剧本是电影创作的“源头活水”，呼吁尊重原创、杜绝抄袭，倡导编剧深入生活、反映时代，做思想的主人，而非金钱或权贵的奴才。2019年9月7日，于兰州大学举办“新中国成立70周年优秀电影剧本和典型人物形象评选与表彰大会”暨第五届学术研讨会，评选出70部经典剧本及代表性人物，弘扬剧本创作的核心价值，其社会影响颇为广泛。
此外，周斌老师还主持成立了中国电影评论学会海派影视评论专业研究会，中国港台电影研究会台湾电影研究专业委员会，中国夏衍电影学会夏衍研究专业委员会，为全国电影学人搭建桥梁和凝聚合力，为后辈学人创造更多成长机会，堪称学科劳模。
四
平素，和周斌老师相处甚多。近年，最多的是上海各大高校博士论文答辩会议，我们共同担任评审委员，多数情况下周斌老师也是答辩委员会主席。周斌老师端坐其中，对博士候选人和颜悦色，说话如沐春风，但是，观点是鲜明的，指点不足之处，提出修改建议，也是坦然告之。他主持的答辩会议，显得平和公允，博士候选人倾听方家教诲，均表示收获很大。
他也是上海戏剧学院各种评审活动的常客，年度估计有十余次。周斌老师德高望重，平易近人，做事严谨，大家乐于邀请他。我的博士、硕士研究生开题和答辩，也总是麻烦他。当然，于我而言，也是想跟周斌老师多聚一下。只是他家在五角场附近，离市中心的华山路确实较远，来回颇为不便。我只要有可能，总是开车与他一起回家，路上也好汇报一下最近工作情况，其乐融融，听候他的指点。上海的一些竞争性教研、人才项目，周斌老师担任评委，在坚守公正的情况之下，也会给予上戏关注，根据艺术院校特点，合情合理确保利益。
周斌老师视我如同亲人，我女儿出生，他和师娘亲临家中探望，出席“百日宴”。我也陪他赴我的家乡横店，考察影视城。我家在横店城区，餐饮与其他城市无异，为了让他品尝一下“农家菜”，我们驱车远赴一山坞中，一个简易的餐馆就餐，他也并不在意，大家欢声笑语，共享野味。
每年春节，我都赴周斌老师府上拜年。这么多年，我发现周斌老师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有着与他的年龄不太相符的年轻。人们常说，有事做，有所期待，人就是幸福的。周斌老师深耕学术，拓荒学科，始终甘为人梯，奖掖后学，从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如此温润宽厚的君子之风，又怎么会老呢。他是同门弟子心目中的“长青树”，地久天长。
(厉震林，上海市政协常委，民盟中央委员，上海戏剧学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电影学院二级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本文原载《上海采风》2026年第5期，稍有增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