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郁喆隽
原刊于《书城》2026年10月号
穿越剧是不少人的心头大爱。无论是古人来到了今天，还是当代人回到了古代，都会产生很多戏剧冲突。不过，“穿回去”和“穿过来”，哪一个更容易引起惊诧呢？穿回去的人往往都愿意假定，自己在当下学到的知识必须要带过去，这样才能“碾压”古人；而穿过来的人则可能会深受震撼，他们因为无法理解当今社会的一些基本运行规则而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误解为怪人。
所以如果一定要有穿越，还是不要让人穿越了，有些东西能穿越就足够令人满足了。其中最有益处且无伤大雅的就是饮食了。曾几何时，体验古代美食成了一种风尚。这里说的不是简单穿上汉服参加一场仿古的宴席，而是认认真真研究存世资料，“复刻”某个具体年代的美食。
某晚一不小心刷到了一个复刻古味的视频，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垂涎三尺了。有些从文学名著里找来源，例如《金瓶梅》中的“一根柴烧猪头”、《红楼梦》中的“茄鲞”；另一些则是基于一本古籍，如南宋的《山家清供》，重制了一整套生活方式；不过，最有挑战的是那些仅留下食单，但完全没有详细做法记载的菜。一些视频博主不断试错，费尽心力、体力和财力，居然将唐代“烧尾宴”里的菜肴复刻了出来。关于烧尾宴最为明确的记载来自北宋初年陶穀所撰的《清异录》，其中抄录了一份韦巨源（631—710）升任尚书左仆射时向皇帝进献烧尾宴（唐中宗景龙二年，公元708年）的食单，一共五十八道菜。对今天的人来说，这里的绝大部分菜是只闻其名。
仅在某视频网站上，我们就能看到如缠花云梦肉、素蒸音声部、生进二十四节气馄饨、水晶龙凤糕、蟹黄饆饠、玉露团、雪婴儿、金银夹花平截、光明虾炙等菜肴的完整制作过程。单单“素蒸音声部”这一道“看菜”就令人叹为观止（“江寻千”复刻）。所谓“看菜”就是只看不吃的菜，即用面粉捏出唐代音声部（宫廷乐队）的七十二个乐师来，加上相应的服饰、乐器，还要略施粉彩，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飨宴时，素蒸音声部就摆放在餐桌上，仿佛有雅音绕梁。
“烧尾宴”虽然让人好像瞥见了初唐的片羽吉光，但其实只流行了约二十年，到唐玄宗开元年间，因大臣进言抑制奢靡而随即停止。我们愿意用自己贫乏的味蕾记忆，如此这般地想象历史而已。所谓“古味”，恰是今人之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