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区陕西南路235号，一座“小而美”的优秀历史建筑，让许多人为之驻足。95年前，它首次张开臂膀，欢迎来自四面八方的读者。它就是中国第一座公共专业科技图书馆——明复图书馆。
走进图书馆的大门，历史与现代交汇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厅柱子上方的浮雕镶嵌着中国科学社的社徽，环绕以“格物致知，利用厚生”的社铭。拾阶而上，阅览室书架排列整齐有序，窗明几净，尤适学习。读者错落其间，低首静读，厚重的文化氛围扑面而来，恍惚间竟有时空穿梭之感。本期“跟着档案看上海”，让我们一起走进明复图书馆，探寻它背后的故事。
明复图书馆正门（来源：“黄浦最上海”微信公众号）
读档笔记
东南首屈一指之科学图书馆
明复图书馆最初由中国科学社筹建。建社之初，设立图书馆便是其既定科学事业中的一项。在得到国民政府资助后，中国科学社于1928年购买了上海亚尔培路（今陕西南路）与爱麦虞限路（今绍兴路）转角的三角形土地，用以建设一座全新的图书馆。该馆由永宁建筑公司设计，朱森记营造厂承建，为纪念该社创始人之一的胡明复博士，命名为明复图书馆。
1929年4月，中国科学社总办事处由南京迁到上海，上海成为中国科学社社务中心。1930年明复图书馆建成，为钢骨水泥三层楼结构，建筑面积5500余平方米，内有书库五层，可藏书一寸厚书22万册。因中国科学社另一个重要机构生物研究所仍在南京，中国科学社便将除生物科学类以外的书报均转移到上海明复图书馆收藏，南京则专藏生物学书报。
明复图书馆主楼入口门柱上方中国科学社纹章装饰（来源：“上海市历史建筑保护事务中心”微信公众号）
作为中国第一座公共科技图书馆，当时明复图书馆每年购书经费虽相当有限，但因得到各方捐助，其馆藏也颇丰富，为“吾国东南首屈一指之科学图书馆”。如中国近代数学先驱周达（美权）就曾向中国科学社捐赠历年来收藏的中、英、日文数学书籍及杂志546种2350册，其中有大量“绝版之秘本珍刊”。明复图书馆以此为基础建立了“美权算学图书室”，后被指定为中国数学会会所。此外，还有金绍基（叔初）向明复图书馆捐赠的2000余册贝壳学图书杂志，该馆以此建立“叔初贝壳学图书室”，其成为明复图书馆的镇馆之宝。
日军侵占上海后，曾从该套馆藏中强行索走其中两期，据称是因为日本天皇的收藏中，正好就少了这两本，所幸在战后由科学社索回。除去社友捐赠，明复图书馆也通过订购、交换等方式丰富馆藏。
“明复”之名的由来
胡明复，名达，字明复，与其兄胡敦复、其弟胡刚复及其姐胡彬夏均为留美学子。1910年，他在著名的康奈尔大学文理学院学习，先后与赵元任、胡适为同班同学。三人交往密切，课堂上常坐在一起，成绩表现都很杰出，并同时被选为Phi Beta Kappa（美国优等生荣誉学会）会员。
明复图书馆内的胡明复博士雕像（来源：“上海规划资源”微信公众号）
1915年10月，中国科学社在美正式成立。这是中国科学事业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胡明复被选为董事，并担任会计，此后长期担任这一职务，为中国科学社社务奔走。从康奈尔大学毕业并获得学士学位后，胡明复转入美国哈佛大学，攻读数学并于1917年被授予哲学博士学位，成为中国第一位获得博士学位的数学家。
1917年，胡明复结束学业回到祖国。次年，中国科学社也将主要业务迁回国内。作为民间社团，中国科学社起初在国内的发展遭遇了不小的困难，主要是基础薄弱，经费支绌。胡明复作为会计，精打细算、勉力维持。胡明复等创始人笃信科学救国，不仅在经费上常有捐赠，亦主动承担了不少吃力不讨好，无名亦无利的工作。科学社包括会计在内的各种杂事杂务，以及《科学》杂志文稿的标点校对，这些费时费力的工作都由胡明复承担。杨铨（杏佛）曾感慨：“把一个富有创造天才的数学博士的时间精力牺牲在寻常杂志文字的标点校对工作上……尤其是我们与明复相知最久在社中负责最重的几个人的罪过。”
胡明复却并不曾有所怨言。他与友人谈道，科学社的职员、社员不过是开路的小工，哪里配称科学家。中国的科学将来果能与西方并驾齐驱，造福人类，便是今日努力于科学社的一班无名小工的报酬。于是他便一直以这样“开路小工”的精神，勤恳工作，将大量的精力投入到鼓吹科学研究、为科学事业筹款、普及科学教育等活动上，为中国科学社和大同大学（由胡明复为社长的立达学社发起成立）的发展壮大不懈努力，不仅在科学社多有捐款，还为大同大学的建设发展垫资，几乎倾尽其全部积蓄。杨铨评价他“住的是斗室，穿的是敝衣，吃的是粗羹，乘的是电车。但他常常慷慨的与有，不是吝啬的受有。朋友的急难，公共的事业，他是无不尽力的”。
1927年，胡明复在无锡老家游泳时不幸溺亡，年仅36岁。胡明复作为中国科学社创始人之一，在各项社务方面贡献极大，有目共睹，与同仁感情尤深，其身亡在社会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中国科学社与大同大学筹款择杭州烟霞洞作为胡明复墓址。1929年7月，中国科学社在杭州烟霞洞为胡明复举行隆重的社葬，由蔡元培亲笔题写墓碑，杨铨撰写墓志铭。1929年11月2日，明复图书馆举行奠基典礼，孙科、蔡元培、吴稚晖等社会名流到场，孙科题写了奠基碑文。1931年，明复图书馆正式对外开放，蔡元培在开幕典礼上致辞称，“本社第一伟大建筑物即以纪念明复先生”。
1929年7月，中国科学社社葬胡明复博士摄影（上海市档案馆藏）
历经更迭延续至今
明复图书馆作为私立图书馆，规定社友和职员有借书权利，社友签名入室阅览；外人仅需缴纳2元办证即可入室阅读，还证时退还押金。该馆不仅为读者提供阅览图书方面的便利，而且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在上海社会和学术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1935年，明复图书馆同北平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前身）达成学术合作，北平图书馆将部分南迁藏书寄存于明复图书馆书库，并派员前来整理。当时，沪上各类高校、团体常借用明复图书馆举办展览、讲座。1945年12月30日，中国民主促进会成立大会在明复图书馆的另一幢建筑——会心楼召开的。
中国民主促进会成立旧址（来源：“民进网”微信公众号）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科学社部分机构内迁重庆，明复图书馆因位于租界得以暂时保全。大批外地院校迁沪办学，阅览人数激增，即便收紧准入规则，馆内也常常座无虚席。中国科学社设于南京的生物研究所在战火中付之一炬，所长秉志奔赴上海，在图书馆内重建研究室，联合刘咸、杨孝述等人一同维持社务，在危局中坚持《科学》和《科学画报》两刊发行，以科普宣传科学救国。秉志还化名“伏枥”撰写《竞存略论》，借自然界的生存竞争来激励国人奋起直追，以保全国家与民族。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不久，日本宪兵闯入明复图书馆搜查，“见有‘主义’字样书报，一律抽走，前后几次，拿去几千本书刊”，并强令图书馆关门。1946年，中国科学社专门向国民党政府提交呈文，申请追偿被日军损毁、掠夺的社产。
1946年，中国科学社关于社产被敌摧毁再请立案追偿的呈（上海市档案馆藏）
1943年冬，明复图书馆因屋顶渗漏、急需修缮在社会上募捐重修，推举黄伯樵、汪胡桢等人为建筑委员会委员，拟募捐150万元，以五万元为一单位，共三十单位。其时正逢战乱，募捐困难。实业家严裕棠、严庆祥父子得知此事后，认捐了全部三十单位150万元的款项。后该项工程因“添修书库上层”等原因，款项仍有缺漏，严裕棠、严庆祥父子又续捐40万元，补上了这一漏卮。为表谢意，明复图书馆将三楼正厅命名为“裕棠厅”并立匾额以资纪念。修葺一新后的明复图书馆很快迎来了抗战胜利，此前随科学社迁至重庆的生物研究所图书也运回了明复图书馆。
1944年2月21日，中国科学社任鸿隽、杨孝述关于收到重修经费一百五十万元致严庆祥先生的函
1944年，中国科学社重修明复图书馆草样（上海市档案馆藏）
1944年，明复图书馆屋顶工程合同
解放后，明复图书馆经统计，藏有书籍杂志中文三万余册，西文二万余册，其中装订成巨册的西文杂志七千余册，吸引了众多专家学者前来阅览。1954年11月9日，中国科学社理事长任鸿隽致函给上海市文化事业管理局，表明愿将明复图书馆及馆藏全部图书捐献给国家。1956年，明复图书馆改组为上海市科学技术图书馆，聘请任鸿隽为馆长，陈世璋为副馆长。1958年并入上海图书馆，后改为卢湾图书馆，今为黄浦区明复图书馆。2005年，明复图书馆被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四批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2014年被公布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
学史链接
中国科学社
中国科学社，原名科学社，是近代中国延续时间最长、规模最大、影响最为广泛和深远的综合性学术团体。该社由在美国康奈尔大学留学的几个中国学生创立，初时是为了要发行一种杂志来“阐发科学精义及其效用”，以“联络同志，研究学术，共图中国科学之发达”为宗旨，以“格物致知，利用厚生”为社铭。
1954年，中国科学社四十周年纪念大会摄影，背景为明复图书馆（上海市档案馆藏）
1914年6月10日，胡明复、赵元任、周仁、秉志、章元善、过探先、金邦正、任鸿隽、杨铨九人在“缘起”上签字，成为科学社的发起人。1915年1月，我国首份综合性科学期刊《科学》正式创刊。为扩大影响力，科学社的发起人赵元任等人广泛联络留学生团体及学术界著名人士。赵元任将《科学》杂志寄送给发明家爱迪生，意外收到对方回信，赵元任专门将信件译成文言文刊载于杂志，信中对中国青年致力教育的行动和中国科学社投身科学的努力给予高度评价。
1915年10月，社内众人意识到，要在中国推行科学，单靠发行杂志是不够的。于是改”科学社”为“中国科学社”，其时有股东77人，其中不乏近代中国各学科的重要奠基人，包括秉志、钱崇澍、戴芳澜、周仁等人，可谓群星熠熠。
1918 年，社内核心骨干陆续学成归国，中国科学社随之将办事机关迁到国内。1919 年，社团获南京成贤街文德里官产一处作为社址，1920 年正式迁入，并于院内设立科学社图书馆；1922 年，依托该处社所创办生物研究所。
1929 年，中国科学社总办事处迁至上海，其办公地点就设在明复图书馆的会心楼内，而南京文德里原社址便专供生物研究所使用。自此，社团以上海为核心统筹各项科学事业：持续发行学术期刊《科学》，1933 年再推出面向大众的通俗科普刊物《科学画报》；举办科学展览与学术讲演，筹资建成并运营明复图书馆，创办中国科学图书仪器公司，设立各类科研奖学金，定期召开全国科学年会。数十年间，中国科学社深耕科普、学术、出版、图书馆等多元事业，为中国近现代科学技术体系的奠基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资料来源：上海市档案馆馆藏档案、《赛先生在中国——中国科学社研究》《中国科学社档案整理与研究》系列丛书、《中国科学社成员在上海的若干活动》等
编辑：方亚琪、徐煜
校对：王礼荣
排版：施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