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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唐云老师

转自: 2026-10-07 10:27:51

今天是唐云老师的忌日,他逝于1993年10月7日,距今已33年矣。自从互联网发达以来,关于老师的回忆文章就一波一波推到我的面前,老师的音容笑貌也一幕一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本文作于一年前,曾刊于我的“一本书院”公众号,今日重刊,意在纪念先师,弘扬海派文化。


唐云先生


唐云是我的老师,是我磕过头的授业恩师。拜师那天是农历癸亥(1983年)的正月初五,拜师的见证人是唐老师的挚友,竹刻名家徐孝穆先生。有趣的是徐先生的嫡孙叫徐晓东,与我同名,不过当时徐先生只字未提,只是鼓励我珍惜机会,好好学,将来有机会进上海博物馆工作云云。三十多年后,两个晓东倒是熟稔了。


不管是论年龄还是按辈分,唐老师都应是我的祖父辈,我应该是没有资格执弟子礼的。老师生于1910年,长我祖父一岁。有幸的是,我家有一位世交孙宾甫老先生,是我曾祖父孝兰公的挚友。孙老号澹园,镇海人,生于1896年,浙江名医,擅诗词书画,与陈兼与、沙孟海等交好。北伐战争时,孙老正值英年,担任了当时的国民政府军医署医政处上校处长。1929年,唐老师离家外出谋职,曾在孙老麾下做了一名勤务员。按孙老对我的说法是“他不会做事,一心想着画画,做了一段时间后,我便给了他一点钱,叫他专心画画去了”。虽只几个月,也算是主仆一场,而且就唐老师日后的绘画成就而言,怎么的也要感谢孙老“赶”他去画画之功。所以,当87岁的孙老携着我的手健步登上中一村5号三楼时,第一句话就是“我给你介绍学生来了”!73岁的唐老师从盥洗室里笑呵呵地出来说:“你介绍的么,我总归收的。”于是我便“僭越”成功。


1984年春,笔者在大石斋观摩唐云先生作画


二老落座,我便呈上几件书法篆刻习作,唐老师仔细看过后说:“你笔性好咯,让我慢慢来教你。你先回去画几笔,随便画啥,明天下午四点钟再来”。说罢又与孙老聊了一会天,就有别的客人上得楼来,我便搀着孙老告退了。


出得门来,孙老拽紧我的手说,“他很给我面子,你要好好学,要事师若父”!我自然激动不已!


唐云《山花烂漫》


回家后,试着写墨竹、撇兰花,全然不懂安排布局,涂抹几张后,第二天便拿上父亲给我准备的两瓶十全大补膏,准点再次登上三楼。只见大石斋中除了唐老师,还有一位双目炯炯的老者,戴着一顶黑灰色毡帽,穿中式蓝布棉袄罩衫,双手插在袖笼里,端坐在唐老师画画的凳子上,老师则坐在他那把太师椅中笑呵呵地对我说:“这位是徐孝穆先生,上海博物馆的,我请他来做个见证,收你做学生。”我赶紧向徐先生致礼问候,唐老师又指着我对徐先生说:“他是学博物馆的,以后要进博物馆做事情咯。”徐先生很客气的对我说:“你能拜师很不易,要好好珍惜,上博也需要你们的。”


于是我便下跪要磕头,唐老师一把拉起我说,现在新社会不兴磕头了。他看向徐先生征询说:“就鞠个躬吧!”徐先生说:“对对对,鞠个躬就好。”


这个故事我对许多朋友讲起过,但始终没有写成文字。那个时候不似当今,拜师没有排场,也不呈《拜师帖》,更没有请老师下馆子。老辈们也自然不敢把这些“四旧”的礼仪传给我们。不过总还是膝盖着了地,后又改鞠了躬的。两年后我跟随韩天衡老师学篆刻,也是由唐老师引荐的,故韩老师也推辞不得。而且是在画院里,连鞠躬也没有鞠,想着就有一份歉疚!


唐云《竹石图》


拜师那天,唐老师画了一张竹雀图交我回家临摹,看着他画,那种感觉真是既新又奇。写意花鸟,贵在写,重在意,意到则神存。从起笔落墨,从头看完整个过程,对我而言那是新,从未看过之新。哪像今日,手机点开收索便可;所奇之处乃是见老师握笔的手抖得蛮厉害,于是便怯生生问道何故,老师答:前几年中风后还没有恢复。后来与老师比较熟了,方知他1979年中风,右侧几近偏瘫,无法执笔,一度万念俱灰,依靠顽强的毅力,边练习左手写字,又加强右侧康复训练,才渐渐恢复至此。抖出来的线条另有一功,抖出来的竹叶则多了些轻盈灵动,有微风轻拂之感。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老师曾留下一批署名“老药左笔”的书法作品,主要是楹联,拙朴有趣,气息高古。


唐云《光荣人家》


几个月后,我竟然用我健康的手,练就了老师的“抖”,画的竹叶竟然也有点微风轻拂之态,但被老师调侃为无病呻吟——“你光会抖竹叶,要么下回专门画竹头唻”!孰料我真的专注起兰竹来,一画竟画了四十多年!


1985年秋,唐云先生为笔者写推荐信


从我八三年新春拜师到唐老师九三年秋去世,这十年,是老人家一生中前所未有的繁忙期,他是上海中国画院代院长、名誉院长,又是上海市政协常委,市文管会顾问、鉴定委员,还有美协副主席、书协顾问等等不计其数的社会兼职,平日里工作、政务、社会活动、艺术创作、国际交流等等各项事务交织,大石斋中人来客往,永无清闲;加之各种会议、展览、跨省交流、出国访问,使得我每周一次的求学,常常会“踏空”。要是我去的那天恰逢老师作画,那是老天赐福,若老师令我磨墨伺候,那更是如沐春风。这不但可以“偷技”,还有机会蹭饭,能喝到那时候非常稀奇的人头马白兰地。


唐老师也知道他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教我系统的画技,便寻思着发挥我的特长,一是常给我看他收藏的古画,华新罗、王石谷、金冬心、八大、石涛等等每次看一点,讲一点,锻炼我的眼力;二是嘱我为他刻印,通过临摹方介堪、叶露渊等名家所制的“大石斋”“大石翁”“药翁”等,体会章法之妙,激发我的艺术潜质。这一招大有奇效,因为彼时我学校里正在学校“中国绘画史”课程,听完单国霖老师的课,再到大石斋里去实物求证,一时间对古代书画的绢纸、裱式,以及四僧、八怪、民国大家的认知得到极大提升;我给他摹刻的印章,他也常常使用在画作上,对我更是极大鼓励。记得十几年前,有一张六尺三开的唐老师所作《秋声图》见诸于北京一家拍卖行,右下角赫然钤盖着我刻的一方朱文印“强行者有志”。


唐云《秋声图》


唐老师的画,早年就有“杭州唐伯虎”“唐荷花”“海上花鸟四旦”(指:唐云、江寒汀、张大壮、陆抑非四位画家)等美誉,到了晚年,更担任上海中国画院代院长、名誉院长,堪执海派绘画之牛耳,影响巨大。与唐老师并称海派花鸟四大名旦之一的老画家陆抑非先生有这样一首诗:“花鸟四家集草堂,江郎才尽有余芳。张侯以逐南田去,健笔于今看老唐。”又跋曰:“寒汀早世,大壮亦归道山,余顽疾久养,唯药城尚能驰骋南北,为可喜也!”题时是癸亥年的秋天。


唐云《拟梁楷笔意图》


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我有幸连续有五年多时间,每周一次去大石斋,与老师谈天说地,给他磨墨洗碟,把他水墨淋漓的新作用夹子夹在横贯画室上端的一根细细的铁丝上,他便可以坐在屋内唯一的那把太师椅上细细审视,看着看着,便叫我取下来再铺上画桌进行润色、提款,而后再挂上去看,看着看着再取下来补笔。看着看着,我渐渐知道了笔墨技法,明白了浓淡关系,窥探了构成之妙,体察了落款之道。之后,由于工作原因,不能每周前往候教了。尤其是老师1988年二度中风后,更也不忍每周去打扰了。


老师的作品题材广,门类多。山水、花鸟、人物都风格鲜明。他的作品中大多画有“活物”,人物、飞禽、昆虫、鱼虾乃至达摩、钟馗,各个神采飞扬。其妙皆在点睛。我曾细细观察,每到画眼睛时,老师必俯下身来,摘掉眼镜,饱蘸浓墨,凝神屏息,笔尖直取传神处。就那么一点浓墨,使苍鹰霸悍、令麻雀机灵,着游鱼闲逸,让济公发噱。点睛,是老师胸中大气场的勃发,即便是小到蟋蟀、螳螂,也被老师赋予了人格。他与这些笔下的“活物”对话、嬉戏,令它们驯服于笔下,为世人展示写意之美。




乙巳处暑于浅砚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