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子曾是文人的名片。自古以来,中国文人有处处留墨的雅好,扇子一经骚人墨客之手,便与书画结下了不解之缘。一条美妙的圆弧,以及由两个端点的圆半径而构成的扇形,成为独具一格的书画艺术形式,吸引了无数玩家。艺术大师吴冠中说得精辟:“扇子送凉,不意成艺”。好扇无好画,恰如好马无好鞍,成艺之扇的审美价值,远超其实用价值。收藏界有过“一把好扇四尺画”的说法,扇面虽小,天地无限。

.王个簃、王公助、王葵祖孙三代扇画
藏扇的好处,窃以为有三:好藏、好看、好玩。先说好藏:扇子体积小,折扇收拢后仅尺把之长,故有“怀袖雅物”之美称。不像收藏明清红木家具,或是四屏条八屏条字画,家里无处安身。我集藏的四五百把扇子,两个拉杆箱足矣,藏而不露,委婉涵蓄,非常符合我的性格特点;再说好看:扇面艺术源远流长,方尺之间蕴含着大千世界。在扇面上运笔,难度甚大,明代大书法家祝允明曾将扇书比作美女在瓦砾上跳舞。折扇扇面,上宽下窄,形式特殊,要求画家尤须精心构思,巧妙布局,使扇面疏密聚散有序,“长河无点墨,似见笔纵横”,视觉上自有延伸感和想象力;最后说好玩:扇子赏玩最方便,不管是一人独处,还是邀三两知己,烹一壶新茶,展一柄折扇,可关注笔墨,可赏析意境,可检弄扇骨,可把玩扇囊,情景交融,心灵相通,不再讲究谁人职位大小,亦忘却窗外的阴晴雨雪。

钱行健扇画《梅花香自苦寒来》
收藏有时是盲目的,鉴赏恢复了它的视力。自从迷上了扇面集藏,我恪守一条准则:不看重作者是否有名头,价值能否起“蓬头”,而在乎扇子本身是否有讲头。所以,一旦淘回扇面,必得搜其背景,探其脉络,品其画艺,寻其故事,做足功课,自娱娱人,忙得不亦乐乎。

赵冷月(落款赵亮)扇书《七律登庐山》
真正让我醉心于扇画而一发不可收拾的,当属贺友直先生绘制的扇面《小二黑结婚》。这是我购藏的第一幅扇画。回想孩提时,我是连环画的忠实“粉丝”,知道有位叫贺友直的画家,创作的作品不胜枚举,比如《山乡巨变》《李双双》《十五贯》《小二黑结婚》等,构图饱满,笔法细腻,即使不读文字脚本,也能从方寸画面里看出连贯的情节,令我佩服之极,也因此萌发了学画的念头。2008年,我去上海图书馆观摩扇文化博览会,谁晓得这一看,竟被勾去了魂魄,从此走上了爱扇藏扇的快乐之旅。扇博会打头的便是贺友直的《小二黑结婚》,但见画面人物众多,各有所貌,描绘了小二黑与小芹冲破封建枷锁喜结良缘的热闹场景。当然,贺老大名鼎鼎,画作价码不菲,小小一把扇子,其时差不多可买三四台空调。因了儿时的“小人书”情结,以及对贺老人品艺品的敬仰,我咬紧牙关,斥资拿下。后来听说贺老的画价扶摇直上,那把扇子的行情涨了五倍六倍的,有藏友问我可否出手转让,我怎么会拿自己的童年梦想去“套现”呢?

杨秋宝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系列扇画之一
我集藏的扇面,关乎亲情、友情、翰墨情。父子(女)档、夫妻档、兄弟(姐妹)档、师徒档画家的作品,林林总总,洋洋大观,所谓“比肩担道艺,同心写烟霞”,从中或可窥见画脉传承与情感接力。为了集齐王个簃、王公助、王葵祖孙三人的扇面,我差不多跑遍了沪上各大画廊,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一门三代丹青缘终于在扇斋“光荣会师”。一次拍卖会,撞见吴昌硕入室弟子王个簃的成扇《天中丽景》,系他擅长的蔬果题材,笔势静蕴含蓄,隽逸洒脱,非常适合在夏日里轻摇观赏。一“扇”激起千层浪。这柄扇子一亮相,拍卖会现场你追我赶,互不相让,情势十分吃紧。我头脑一热,穷追不舍,从八千元起步,拍得天昏地暗,经过十数个回合的较量,王个簃成扇最终交割于我的名下。虽说落槌价格翻了两番,有点肉痛,然而对佳作的舍得就在刹那之间,机会稍纵即逝,放过了或许就再也追不回来了。没过多久,我在玉屏南路一家画廊里,邂逅王个簃长子王公助挥毫的成扇《明珠滴露》,心里就说:幸会!幸会!王公助幼承父教,喜习书画。紫藤是王个簃作品中常见的题材,而王公助的这幅扇面,恰以紫藤入画,墨色深浅浓淡之间,婀娜多姿,情韵翩翩,叫人过目难忘。王公助成扇的价码,仅为其父的十分之一,惠而不费。偶然机缘又探听到,王个簃的长孙王葵也善绘事,其时在苏州担任吴昌硕研究会副会长。网络上众里搜寻,发帖求购,几度未果,后托苏州朋友登门造访,说明原委,王葵先生成人之美,捎来扇画《莲塘秋实图》,扇面呈现的莲藕菱角,添墨点色,无不随意生发,气息通达,佳构自成。我把祖孙三人的扇画摆在案头一起欣赏,其画风一脉相传,饶有意趣,实现了祖孙墨韵跨越时空的“纸上相聚”。

贺友直《小二黑结婚》
收藏仿若人生得失,对于错过,无法尝试挽留,对于得到,应当充满感激。若干年前,在画廊邂逅海派画家钱行健的一柄书画合璧扇,画风扬笔墨绮丽之清秀,书法得气韵高古之质朴,看得砰然心动。此扇标价一万元,当时手头有些拮据,迟迟不忍出手。等到过年拿了年终奖,腰包略鼓,兴冲冲奔到画廊,呃呕,陈列柜里“老母鸡变鸭”,钱行健扇面已经被人捷足先登,胸闷啊!过了一阵,福州路博古斋推出老作家庄辛、代琇藏画拍卖专场,这对伉俪在笔耕之余,雅好丹青,与许多知名画家交往甚密。他们拿出的私家珍藏,货真价实,多为精品,令买家心动神驰。翻看拍卖图录,钱行健的扇画《梅花香自苦寒来》,成了我追逐的首要目标。此扇起拍价为三千元,我比照那家画廊的售价,打算最高以一万元拍下。谁料想是日天降瓢泼大雨,参拍者寥寥无几,拍卖场上波澜不兴,此等精品,仅加了一口,被我以三千二百元一“举”拿下,仿佛从容捡回一只皮夹子,心里乐不可支。经历从爱扇、失扇到得扇的“悲喜两重天”,且以几近“抄底价位”手到擒拿,赚到行情固然不错,赚到心情才是最要紧的。
纸扇藏伏笔,玄机墨痕里。玩收藏,从来不是凭一时兴起跟风入手,而是靠学识积淀来托底。闲逛多伦路文化街,无意中瞥见一幅书法扇面,落款“赵亮”,扇面抄录了伟人七律诗《登庐山》,开价一千元。赏读扇书,点画凝练,顿挫起伏,自有一种潇洒的气格与浑厚的气度。“赵亮”是谁?猛然想起,昔时曾任上海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的赵冷月,名亮,堂号缺圆斋……呵呵,又是冷,又是亮,又是圆,都跟月亮有关哦。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不容多想,解囊购进,想必画廊主人也没摸清“赵亮”的真实底细。后来请教专家,确认此扇为赵冷月“变法”之前的早期作品。无独有偶,某场春拍会亮出一柄瞿宣颖的成扇,正为作者的名头而大惑不解,刚巧之前购得一册文史大家瞿蜕园的《文言浅说》,随手翻翻扉页导读,恍然顿悟。也难怪,瞿蜕园的大部分著作印数有限,而且多数读者又不太清楚瞿宣颖、瞿兑之、瞿蜕园实为同一人,因此即便在圈内,人们对其生平、学养的了解仍不全面。瞿氏学问领域广博,文史造诣精深,尤以谙熟京华掌故驰名学界。我觅得的扇画,演绎的是奇花异草、奇石嶙峋,与画者挥洒的奇崛笔墨与奇特意境,可谓相映成辉。据说瞿蜕园从不以书画家自许,存世画迹稀少,更令藏家视为珍爱。诸如此类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不一而足,“画坛草虫圣手”潘君诺署名“潘然”,吴门丹青大家陆恢署名“廉夫”,旁人不识,却让我频频意外“捡漏”。
广结扇缘,以扇会友,由此结交了不少画界朋友,经历了看不够的收藏风景。曾与一众文友茶叙,我流露出对席间一位文人画家作品的欣赏,人家倒是一派豪爽之气:侬要是不嫌弃,我回去画一幅送侬。我脸皮薄,又忖画家的润金不低,送画就是送钱啊,没有接过话头。未几,路经画廊,凑巧发现这位画家的成扇,不假思索掏钱买了一柄。此种情形比比皆是,我喜欢这种风清月明两不欠的做派。
海派画家数不胜数,我却与杨秋宝老师有缘。十四五年前的夏日,赴豫园华宝楼观摩画展,见有一位长者端坐在画案旁,与同道谈天说地,听他说得有趣,我这个不速之客也找了椅子坐下。几杯茶的工夫,长者侃侃而论,诗书画印,涉猎成趣,讲到激动处,总要“啪”地一声,拍一记大腿,如同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令听者格外过瘾。边上有人告诉我,这位长者就是退休前在文汇报担任美术编辑的画家杨秋宝。闲聊之余,杨秋宝问我在哪里工作,我回称在博物馆谋职,业余集藏了一点小扇面。杨秋宝立马接口:“侬晓得伐,银行博物馆有一位馆长,姓黄,不仅收藏扇面,还搞研究,写心得,出了几本扇文化专著。侬要向伊好好学习啊。”话已至此,我也不便隐瞒身份了,只好自报家门。哈哈,“缘”来如此!杨秋宝忽然记起,“你的《扇有善报》里,也写了我的一幅扇画,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掐指算来,我扇斋里数量最巨的一套藏扇,便是杨秋宝创作的180幅中国古典文学系列扇面,从酝酿到起稿,从勾线到敷色,“每天从睁开眼睛,画到闭上眼睛”,杨秋宝花费了将近两年的时间。与杨老师因扇结缘,成为忘年之交,他特意从旧宅里翻出一整套长篇漫画《阿海小传》的手稿,统统赠送给我。画稿系他上世纪90年代在文汇报开设的连环漫画专栏,讲述了一位名叫“阿海”的沪上青年遇见的社会百态。我自念初中开始,写文章常用笔名“阿海”,阿海遇阿海,感情自然来。杨秋宝慷慨大度、情深义厚的君子之风,让我难以忘怀。
藏扇藏出些小名堂,偶尔也“玩票”,抽闲仿作连环画泰斗贺友直的工笔白描扇面,“向大师致敬”。扇面画得不咋地,扇骨还是想配得好一点,送人也有面子。现在配扇骨的地方不太好找,技艺怕是要失传了。四处寻访,街角旮旯里找到老字号王星记扇庄,幸好保留了此项服务,我拿画好的扇面请老师傅装配扇骨。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扇子,见多识广,目光炯炯,打量了一番扇面:这扇面与贺友直画得活脱似像,是啥人画的?我不愿暴露身份,佯称:“扇面是贺老师的学生画的,师傅侬帮忙看看值多少价钿?”老师傅眼睛一眯,脱口而出:“现在市场行情再低迷,贺老师的扇画少说也要卖七八万块,他的学生嘛,恐怕要大几千吧。”我听了暗自欢喜,嘿嘿,我的“三脚猫”画技也值一点铜钿呢。
一直认为,扇子是一件奇妙的玩意。把玩藏扇,一个人,一间屋,一点柔和的灯光,最好燃上一柱香;有些静,有些凉,有些中年的感慨。闲时抚摸扇骨,品鉴扇画,盘摩包浆,感悟气息,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前辈画家长须飘逸的身影,时空交错,古今相通,因缘际会,这就是一柄扇子带给我的独特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