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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碗,鲜脱眉毛!

转自: 2026-09-06 17:04:10

就像电影《菜肉馄饨》里所寄托的,最深的温情,往往就藏在这寻常巷陌、每日升腾的烟火之中。一碗馄饨,包进去的是菜与肉,还有日子,还有人情,还有一座城市海绵般吸纳又默默洇开的、寻常百姓家的生活史诗。

“老板娘,一份荠菜馄饨,打包带走。”一位顾客走进店里,脸上带着笑意,她身姿挺拔,戴着棒球帽,一身利落的运动装。老板娘道:“老样子?不要葱,只放香菜。”“对,今天再加一份香干。”片刻,她拎着打包好的馄饨走出门去,脚步轻盈。

“刚刚肯定是老客人吧?”“是的呀,隔壁迪卡侬上班的,吃了好几年了。”收银台后的女人系着一条深色围裙,一边擦拭桌面,一边和我说着。每每见熟客推门进来,她便瞬间抬起头,露出弯弯的眼睛,很是和善。

她姓吴,客人们称她老板娘,更多老街坊还是习惯叫她“吴老师”。她原是附近幼儿园的保育员,开了馄饨店之后,许多从幼儿园毕业的小朋友依旧认得出她。从被母亲抱在怀里,到蹒跚学步,再到背起书包系上红领巾。馄饨店营业8年,时光流转,小店在迎来送往中见证了一代人的成长。

她的丈夫老沈是一名驾校教练,不经常在店里,但在炎炎夏日,若是看见他带着几个晒得黝黑、神色兴奋的年轻人进店,那准是刚通过考试的新手司机。“来来来,我请客!”他总是这样对学员说。

一碗扎实的荠菜鲜肉馄饨下肚,驾驶带来的紧张感仿佛也随着汗一同蒸发了。那些住在附近的年轻人后来成了这里的常客,即便不再学车,也会隔三岔五来,好像这碗馄饨的味道,与人生中一个重要的时刻联结在了一起。

从2017年至今,申北路130号的门头还是那个门头,店里的陈设也几乎没变过。老板娘总在同一个案桌边包馄饨,一捏,一卷,手指轻巧地拢合,一只饱满的馄饨便落进盘里。这个动作重复过多少次?早就算不清了。只记得生意最忙的那些日子,从早到晚,差不多能卖一百多碗。

申北路130号,崇明馄饨在此扎根了8年

老底子的味道

老板夫妇是崇明堡镇人。二十多年前,老沈来到闵行工作,一直开出租车,后来做起了驾校教练。为了孩子上学方便,一家人决定在莘庄工业区落脚。恰巧老沈在宝山的亲戚开了一家馄饨店,生意不错,“不如我们也试试?”这个朴素的念头,让“崇明馄饨”在申北路扎下了根。

每日清晨6点半,店员就到店烧水、备料

店铺就开在自家小区隔壁,几步路的距离,透着一种家常的务实。装修很简单,白墙、瓷砖地、几张原木色的桌椅,唯一可以称得上装饰的是门头。店名大道至简——“崇明馄饨”,命名之初,他们左思右想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索性回归本真:“我们是崇明人,做的馄饨就是崇明馄饨,就叫这个吧。”

店招左上侧有一行字:“瀛丰水郡”,店员解释道:“瀛就是指崇明岛,我们老板特意取的。”据明代历史记载,‌明太祖朱元璋在统一江南过程中,曾御笔题赐“东海瀛洲”四字,以褒奖崇明知州,这使“瀛洲”成为崇明的雅称。当下我只是觉得挺有巧思,回味过后竟也品出老板对家的几分眷恋。

8年过去,装饰未曾翻新,桌椅添了划痕,但处处干净得发亮,只因老板夫妇二人有洁癖,员工们都习以为常:“老板看到一点油渍都要马上擦掉的。”说起店里的招牌,毫无疑问就是排在菜单头一个的荠菜鲜肉馄饨。

荠菜虽是野菜,却也是汪曾祺笔下“上得了席”的江南至味。店里的馄饨馅每日现剁,荠菜选叶嫩味浓的,与肉馅的比例须恰到好处,既不能让菜的生涩夺了肉的鲜甜,也不能让肉的油腻盖了菜的清香。肉要新鲜,斩得细腻,但不过分成泥,保留些许颗粒感。皮子也是定制的,找了稳定有质感的供应商,要求在面粉里多加鸡蛋和鸭蛋液。这样擀出来的皮子,煮熟后呈现一种柔和的淡黄色,口感爽滑,韧性十足,能稳稳兜住一大团馅料而不破。每一环都寻常,环环相扣却成了不寻常的坚守。

一捏,一卷,手指轻巧地拢合,一只饱满的馄饨完美亮相

包好的荠菜鲜肉馄饨被整齐地摆放在不锈钢托盘里

百闻不如一“试”,食物好不好吃,一品便知。我点了一碗荠菜鲜肉馄饨,暖乎乎的馄饨贴在一起,热气混合着香菜的气味向上飘散,我忙不迭地送进口中,只见荠菜绿意盈盈,与肉馅揉和得恰到好处,咬开后菜的清鲜和肉的浓郁在嘴里交织,感叹冬日里来上这么一碗,真让人心满意足。

暖乎乎的馄饨贴在一起,热气混合着香菜的气味向上飘散,令人垂涎

吃完馄饨,再喝几口热汤。汤底虽然清爽但滋润非常,和其他馄饨店还真有些不一样。老板娘表示倒也没什么秘方,只是那猪油颇为特别,是老板夫妻两人特地将上好的猪板油送回崇明老家,用乡下土灶大锅熬出来的。传统的大土灶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滚烫,肥厚洁净的猪板油在锅中慢慢熔化、沸腾,最终炼成澄澈微黄的油液,晾凉后凝成雪白细腻的一罐。夫妇二人再将这罐油带回闵行,成为每一碗馄饨的点睛之笔。老板娘说,这样熬出来的油,才格外香,是“老底子的味道”。这味道跨过长江,从崇明岛来到闵行的街边,成了许多人辨认“崇明馄饨”的坐标。

最好的语言

由于味道好,品质佳,生意渐渐好起来,“崇明馄饨”好像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熟人社会。午间最热闹,附近写字楼的白领鱼贯而入,熟门熟路地点单:“荠菜鲜肉,汤的。”“拌馄饨加一碟辣肉。”下午三四点,人潮暂退,几位银发的老人会慢悠悠踱进来,一位总穿灰色夹克的老伯,进门只需朝老板娘抬抬下巴:“老样子。”来来往往的客人里有许多这样的“老样子”。

采访那天,与我交谈最多的是一位在店里做了许久的帮工张姐。刚开始她有些局促,聊着聊着话匣子逐渐打开,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像在拉家常。我问她店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故事,她摇着头说:“每天都这么过来的,没什么故事。”又想了想:“物归原主算不算?手机、钱包,还有小囡的书包,落在这里,总能找得回去的。”之后她说:“印象深刻的倒不是某件东西,而是人。”

午间时分,附近上班的年轻人来店里吃馄饨

她说起前几年夏天,店门外常坐着一位老人,衣着整洁,安静地整理收集来的纸板与塑料瓶。稍晚时女儿会来接他一起回家。“估计是退休了,想找点事情做,老一辈都是这样的。”张姐看到会好心地请老人进门吃一碗馄饨,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也会有客人默默为他点一碗馄饨。有时是一位领着孩子的母亲,有时是附近的上班族,令她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位客人默默地预付了10天的馄饨钱,并嘱咐道:“麻烦你们,每天中午给门口那位老人煮一碗。”

起初老人有些困惑,店员解释后,他点点头接受了大家的好意,慢慢吃起来。吃完会自己把碗筷送回窗口,用含糊的方言说声“谢谢”。后来,老人和女儿可能回老家了,店员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位收纸板的老人家,好久没见了。”

前两年,有一位在附近工作的外籍员工是这里的忠实“粉丝”。他金发碧眼,常常穿着挺括的西装衬衫,言语不通,只是微笑。“不晓得是哪个国家的,但讲的是英文,他经常来这边吃的,大部分时候是中午,一来二去就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了。”由于工作原因,他离开过一段时间,去年夏天,当他再次回到上海出差时,竟带着七八个同事浩浩荡荡走进店里,一连三四天,团队午餐都选在这里。东西方的味蕾找到了短暂的共鸣。每次吃完离开时,他总会特意走到柜台前,用中文说:“谢谢,很好。”无须翻译,食物是最好的语言。

不会缺席的一味

有人说,走在上海的街巷里,遇见馄饨店的频次,大约和遇见面馆是差不多的。卖生煎的,常会配着汤汤水水的馄饨一起卖;而一家面馆,也总不是只卖面,往往体贴地添上馄饨,给想换换口味的老客多一种选择。这么一来,馄饨便悄无声息地,成了这片市井烟火里最寻常,也最不会缺席的那一味。

2025年11月15日,充满海派风情的沪语电影《菜肉馄饨》在沪苏浙率先上映,引发了许多人共同的回忆。一部电影为何选择最为平凡的“菜肉馄饨”命名?“因为它代表了上海人最熟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外婆的味道,也是隔壁邻居家厨房飘出的香气。”制片人顾晓东表示。

“最近上映的这部电影您看过吗?”“噢,我听说了,蛮有意思的,但我还没看,改天抽时间去。”张姐诚实地回答。文艺作品记录、创作着普罗大众的生活一角,电影中传递的温情瞬间,在平凡的现实里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张姐记得,曾有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顾客,北方口音,说话干脆。他在附近的公司做工程师,独自在上海打拼。2023年春节前,他特意来打包了3 份生馄饨,小心翼翼地装好。“我准备带回老家,给爸妈尝尝。”他说。

那一年北方冬夜的家中,吃上一碗来自儿子生活之地的南方馄饨,父母的内心会升腾起怎样的情绪呢?这一碗馄饨,承载着孩子对爸妈“我在他乡挺好的”的无声汇报,千里之遥带回来的心意,热烈滚烫。无需多言,对彼此的牵挂就藏在食物的味道里。

近几年的生意并非总是红火,老板娘坦言。现在周边竞争大了,新开了不少馄饨店,加上工业区的人流变化快,但他们对此反应从容,“我们也不折腾说要做大做强,就老老实实地挣着一元两元”。人到中年,儿子也已结婚,夫妇二人也多多少少开始践行着电影《菜肉馄饨》那句“不要执着,享受生活”的宣传语。

每天清晨6点半,店员就来烧水、备料。7点一过开始包制当天所需的馄饨。两三个小时,两三个人流水作业,能包出六七百个,为了午间堂食高峰做准备,下午和晚上外卖订单则更多,直到21点打烊,日复一日。

“之前有一个年轻人在附近上班,后来搬去了几公里之外,某天中午特地赶来吃我们的馄饨。”老板娘说起这种小事眼睛亮亮的,感动的情绪没有淹没在琐碎的劳作里,“算是对我们的一种认可吧。”她笑道。

倘若问,不就是哪里都有的馄饨,怎么开这么多年,客人还恋恋不舍?她说不出什么花哨的辞藻,“我们是小本生意嘛,主要就是真材实料、真心实意。”这位崇明老板娘的回答,朴实又真挚。

近3000个日夜,足以让一条街旧貌换新颜,许多店铺招牌更迭。而这家崇明馄饨店,固执地守着它的“不变”,你或许不会天天来,但你知道它总在那里。当你想念这一碗的滋味,推开那扇门,那碗飘着荠菜香与猪油香的馄饨,依旧是老样子。

就像电影《菜肉馄饨》里所寄托的,最深的温情,往往就藏在这寻常巷陌、每日升腾的烟火之中。一碗馄饨,包进去的是菜与肉,还有日子,还有人情,还有一座城市海绵般吸纳又默默洇开的、寻常百姓家的生活史诗。

(本文原载于城市季风2月刊)

供稿:岳倩林 俞慧

摄影:党嘉民

编辑:梅逸晨(实习)

审核:王婷婷 何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