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述人


沈兢儒
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检察院普通犯罪和未成年人检察部检察官
门店一夜关停,预付费用追索无门,原本旨在便利生活的消费模式,却频频失序,让许多消费者陷入维权困境。在我受理的这起案件里,一位姓吴的男士就碰到了这样的烦心事。到底是正常倒闭,还是骗钱跑路,吴先生在电话中向我发出了这样的疑问,而这个问题,也正是我们办理本市首例“职业闭店人”诈骗案时,最核心也最难解的死结。
看似“正常倒闭”,实则“流水线收割”

近年来,由于经营不善、房东收房、老板跑路等原因,健身、教培、美容门店突然关门跑路的事件屡见不鲜,消费者维权也是举步维艰。然而,2023年起,上海有一系列案件非常蹊跷,在嘉定、宝山、闵行、普陀等地的多家健身房都上演了类似的场景,即长期亏损、欠租的门店突然更换老板,新老板以远低于市场价的长期卡大促吸金,然后三个月左右关门,老板失联。警方顺着投诉对几家门店的转让协议、售卡流水等内容进行交叉比对,发现看似无关的倒闭潮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陶某某。
陶某某不亲自当老板,而是花几千块钱找一些无关的路人、甚至职业背债人当门店的法定代表人和股东,实质上就是拉来背锅的“假老板”,一旦出事,追责也追不到他头上。他接手门店几乎没花什么钱,接着立刻推出“三年卡1999元”“终身私教半价”这种明显低于成本价的促销,疯狂吸一波现金。等钱收得差不多了,房租、工资统统不付,直接关门,换个区、换个店名,再来一轮。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一条专门瞄准老百姓预付卡资金的黑色流水线。可陶某某到案后,一口咬定自己只是“经营失败”,还反过来说我们冤枉他,声称只是市场不好,自己也亏钱了。
撕开伪装,“民事纠纷”的表象实质是“刑事责任”

刚接到案件时,我们压力非常大。本市从来没有把“闭店跑路”认定为刑事犯罪的先例,民事纠纷和诈骗犯罪之间的那条线,模糊得像一层窗户纸。我们如果捅不破,吴先生他们这些受害者的钱就永远追不回来,此类行为就会一直猖獗。那段时间,我和同事整天泡在成堆的账本和转账记录里。要做的不只是找到骗钱的证据,更要证明,他根本不是亏本后跑路,而是在接手之前,就计划好了一切。
我们调出了股权转让协议、他招募法定代表人的聊天记录、关门前疯狂卖卡的流水,还有拖欠房租、工资的凭证。所有证据串成一条线,证实了他事前就设计好“零元接店—换假老板—低价吸金—拖欠费用—关店跑路”的完整计划。钱到了个人账户后,不是用于门店经营,而是直接转移、挥霍,再到另一个区故伎重演。这样只靠低价套餐吸纳预付资金,事后刻意转移资金、异地循环作案,绝非经营亏损后的被动欠债,而是事前通谋、有计划实施的合同诈骗。我们明确以合同诈骗罪定性,戳穿其“正常做生意”的虚假说辞。
这是真正的诈骗,绝对不是亏损!
铁证面前,他低头认罪

定性解决了,更麻烦的还在后面。作案周期长达一年,受害人数众多,账目杂乱,如何区分正常经营支出与诈骗敛财金额是关键。而且,案件横跨上海四个区,前前后后多家门店,每一笔充值、每一堂课消耗、每一分房租水电,都要算得清清楚楚,到底哪些钱是正常经营花的,哪些钱是被他私吞的。光银行流水和支付记录就有上千条,我们一笔一笔核对,委托专业审计做了资金流向全图,最后精准锁定了犯罪金额。
为了击破陶某某的狡辩,我们联合院信息技术创新实验室,用大数据做了“消费者充值—门店收款—转入个人账户—挥霍使用”的资金轨迹图,在科技面前,一切都清清楚楚。同时,我们串联了四个区的闭店投诉、工商变更记录和受害者笔录,发现他的作案手法居然高度标准化,连促销话术都懒得改。

当我把这些证据摆到他面前时,他无话可说、认罪认罚。2025年7月,我们以合同诈骗罪对陶某某提起公诉,2026年1月,法院判处陶某某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十万元。这是上海第一起被刑事追责的“职业闭店”。
案子办完了,治理还在继续
对我们而言,办案的价值不单看刑罚的轻重,更有意义的是让不少受害者拿回了部分被骗的钱款,并向社会释放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法律不会对“职业闭店”这种行为束手无策、放任不管。
案子办结后,我们联合行政机关开启了源头治理,通过行刑衔接移送行业违规线索,将本案暴露出的工商变更、预付资金监管漏洞线索移送市场监管部门,推动针对健身、教培、美容等预付式消费行业专项整治,严查频繁变更法定代表人、虚假转让门店的经营主体。我们还一体履职,由公益检察部门牵头,联合人民监督员走访辖区连锁健身机构,制发检察建议,列明“挂名法定代表人避责、超低价长期储值促销、资金无监管”等突出风险,建议行政监管部门督促商家完善资金管理、规范门店转让流程,从源头斩断职业闭店黑色链条。
撕开恶意闭店的层层伪装,厘清盘根错节的预付流向,我们用实实在在的履职办案证明,“闭店跑路”绝非法律的灰色地带。打击“职业闭店”,整治预付乱象,归根结底,就是要让老百姓在消费时,少一分无助,多一分安心。
供稿 | 虹口区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