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别看错了！
是金线，不是金钱。
金线可比金钱值钱多了！
张爱玲是现代海派文学中的名家，也是近代重臣望族的遗脉。和看《红楼梦》一样，您看她在《更衣记》一文中的起笔就知道她真是从那个没落的官宦家出来的：
“如果当初世代相传的衣服没有大批卖给收旧货的，一年一度六月里晒衣裳，该是一件辉煌热闹的事罢。你在竹竿与竹竿之间走过，两边拦着绫罗绸缎的墙——那是埋在地底下的古代宫室里发掘出来的甬道。你把额角贴在织金的花绣上。太阳在这边的时候，将金线晒得滚烫，然而现在已经冷了。”
旧俗六月六日，宫中晒銮驾，内府晒书函，民间晒衣物。张家的小女孩在竹竿架起的绫罗绸缎迷宫中穿越，她被衣上裙上的织金花绣吸引，把小脸贴上花呀云呀蟒呀金彩闪烁的花样，盛夏的阳光将金线晒得发烫。这时笔锋一转，小女孩儿忽然变成了女作家——22岁的她刚从香港返回上海，寓居在静安寺附近的Edding Ton House（现在的常德公寓），开启了她的写作生涯。
常德公寓
图源：网络
上海由近代开埠而发达，成为东西方贸易重要的枢纽之一。张爱玲说她家世代相传的衣服早就被大批卖给收旧货的，这种情形在民国初年遍地皆是，晚清遗老们为维持生计卖旧衣，以换取新的体面，这是历史中最真实的“更衣记”。这也成就了欧美博物馆的中国传统服饰收藏。
金线由烫变冷，是个绝好的隐喻。不是官宦富贵人家，没有过穿金带银的生活大概体验不到，那晴日下晒得发烫的金线和寒风中吹得冰冷的金线，这种对比感受恰如名利场上的炎凉。
金线工艺，是物质富足在服饰工艺上的体现，也就成为了权势阶层最炫耀的外衣装饰。明清的金线工艺一脉相承，代代有精彩。
中国传统的金（或银）线大体分两种：平金（扁金）与圆金（捻金）。
打得极薄的金箔粘在纸上（此处省略二十多道精细加工描述），然后裁成极细的金线。这就是平金线。你能想到这样的金线是长度有限的，没关系！在纬线显花出彩的传统织物上，织入的平金线只要够一定幅宽的织物穿梭长度就好。
平金线的反射面是平的，所以在恰当的角度会反射一个亮眼的光芒。换个角度也许就很低调了。
红色地绸地上织入的平金线纹样
如果你要用金线绣纹，那就得再加工一下：将扁金线缠绕在头发一样细的丝芯上，这样捻成的圆金线就可以很长很长了。圆金线的反射面就是散的，发散出的金光虽不如平金闪亮，但更有金属的质感！
左右滑动看更多圆金线
大红色缎地上织入的圆金线纹样
明黄色金龙袍上用圆金线盘绣龙鳞片
石青色线绸褂上彩绣用圆金线镶边
缂丝袍上青黄二色间以圆金织入
明清两代都有大量的织金银、绣金银服饰。其工艺尤以宫廷内府装饰最为精美绝伦。反映在“国采”展各单元的精品文物上，您看到的是比张爱玲家旧传衣服要精彩得多的帝后服饰：
第一单元：礼天地
皇帝礼祭服上的金龙，或织或绣，都是各个时期最有代表性的龙纹典范。而礼祭服的边缘都要镶饰三色金线和石青片金料的衣缘。
点击细看皇帝礼祭服上的三色金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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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金龙纹妆花纱男夹朝袍
清康熙 故宫博物院藏
明黄色纳纱金龙纹男单朝袍
清乾隆 故宫博物院藏
点击细看皇帝礼祭服上的石青片金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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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白色缂丝金龙纹男夹朝袍
清嘉庆 故宫博物院藏
第二单元：临朝堂
帝后朝服上的用金闪耀在朝仪典礼中，而吉服龙袍上的金线则映亮了节庆的喜悦。特别是在单元入口处的香色八团妆花女龙袍，香色丝作为地色本来比较接近织金线的成色，使织金纹饰稍显低调，但其丰富的平金线其实给所有彩纹都镶饰了金边，只待光线和角度到位，便会忽然闪现在你眼前。
点击细看金线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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妆花织金
领襟回纹上的绣金
香色八团妆花缎女夹龙袍
清雍正 故宫博物院藏
第三单元：上青云
在这个庄重的青色空间中，虽然有康熙帝的织金衮服和织金洋花纹缎靴在闪耀，但也挡不住中央皇后石青朝褂上升起的盘金绣龙纹生动的鳞甲与腾跃的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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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色四团云龙纹织金缎夹衮服
清康熙 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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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青色缎绣彩云金龙纹夹朝褂
清雍正 故宫博物院藏
第四单元：庆嘉年
佳节中吉服瑞彩，花衣上金线灿灿，就连舞台上的戏衣也斑斓豪华，在欣赏过君臣与后妃各色的龙袍蟒袍后，也请特别关注宫中舞台戏衣上的织金和绣金也是风华绝代。
金线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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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黄色缂丝彩云蝠寿金龙纹男单龙袍 清乾隆
黄色花卉纹缎高腰棉袜 清康熙
缂丝云鹤纹补子 清乾隆
香色暗花纱平金绣灯笼蝶纹男帔 清康熙
故宫博物院藏
第五单元：伴清欢
最为抢眼的当然是慈禧太后老佛爷的品月色金银绣水仙纹氅衣。宫廷中各色金线与银线是各宫主人们“宫分”的必备项，宫中多的是二色金、三色金绣，而金银绣相对少些，这不是因为主人们不喜欢金银配，而是银线易于氧化发黑。慈禧老佛爷的这身金银绣却在百年后依然灿烂典雅，大概是用了合金的洋金银线。
点击细看金银绣细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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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月色缎平金银绣水仙团寿字纹单氅衣
清光绪 故宫博物院藏
第六单元：观锦霞
这里有从明至晚清的金线经典表现！其中最小的一块明代妆花锦缎的残片，上边竟还留存这娇艳的黄色，而平金线织入给所有花叶都镶上了漂亮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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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缠枝牡丹莲纹妆花缎裱片
明 故宫博物院藏
杏黄色的盘绦纹宋锦是第一次出宫展的一级品，锦上的金线非常繁多，却非常纤细，当光线变暗，锦上各彩暗淡下来时，金线开始闪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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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地盘绦四季朵花纹锦
明 故宫博物院藏
还有绿色缠枝花果纹织金缎是乾隆时期的织金缎经典，圆金线在砂绿缎地上织缠枝花果纹，绿缎地与金线花果纹都优雅怡人，富贵而不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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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色缠枝花果纹织金缎
清乾隆 故宫博物院藏
在今天的社会，
您不需要泼天的富贵，
迈进世博会博物馆展厅
就能观赏到跨越百年的
宫廷锦绣与金彩华服！
（作者系国采展故宫方策展人、
故宫博物院宫廷历史部研究馆员）
美编丨陆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