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艺术堡垒由每一系列的充满背景、叙事性和清晰逻辑以及在视觉上极富张力的作品构建而成；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座堡垒过于密不透风。当然，徐冰他并不是为阐述而阐述，而是他将自己的好奇、他的纠结、他的困惑，一一都通过作品的方式去找寻答案；有时候找得到，有时候找不到；即便是徐冰，他也要不断地处理各种意外的问题，不断直面失败和失望。
浦东美术馆“徐冰的语言”之《地书》系列展览现场©️徐冰工作室
浦东美术馆“徐冰的语言”之《天书》展览现场©️徐冰工作室
有时候，作品也是生命年轮的一部分，共生共长。徐冰说：“我对材料的生长性感兴趣。”于是，《地书》作为一个持续至今的项目，不断生长而茁壮。但这不是说，生长的就一定是好的、完美的、能有结果的。不，不是这样，即便是徐冰如今的地位和影响力，但若用“成功艺术家”这类词汇赋予之，我觉得依然是草率。因为徐冰的特质，他的一些执念，都不是要追求一个“果”或者明明白白的功成名就。因此从这一层意义来说，我认为最契合他作品气质的是《何处惹尘埃》。这是一个持续性的在地项目，最初的灵感源自“911”灾难事件，不起眼的灰尘在这里却成了“敏感词”，有着生命的重量和苦痛的回忆。
《何处惹尘埃》，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2004年
《何处惹尘埃》布展中 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2004年
徐冰最初的这个作品方案在美国本土也被拒绝展出，直至2004年才被英国威尔士国家博物馆的“Artes Mundi国际当代艺术展”项目接受。即便如此，要把“911”事件的灰尘土壤带出美国国境依然是一个问题，因为国际通用条例是任何国家的土壤和种子不得出境。于是徐冰想到用这对土壤翻模女儿的玩具，于是就变成一个小雕塑，顺利通过海关带到英国，再把小雕塑磨成粉，吹到展厅里，才有了这件作品的最初的也是最完整的呈现。后来，徐冰在不同的城市实施这个项目时，搜集与911尘埃在此地展览后，侵入了当地灰尘的样品也出现在展厅中。
《何处惹尘埃》艺术家吹灰
于是，这往往被人视而不见的物质，却有着弥漫天地的力量；并消弭了世俗的一些界限。对一个修行者或艺术家来说，“灰尘”的特质很重要。在人人渴望成功的时代，成功却往往在缺憾中呈现；灵感也在缝隙中闪光。
所以我其实一直有个困惑，在目前的阶段，徐冰为何要做一场回顾展，现在是恰好的那个时候吗？目前正在上海浦东美术馆举行大型回顾展“徐冰的语言”，可以说是在上海举办的第一次全面回顾徐冰艺术生涯的展览。这当然是符合官方宏大叙事的语词，也契合一座雄心勃勃的新兴美术馆的发展战略。但是我想在此提的一个项目是，就在去年（2021年）年初，徐冰做了一件“大事”——“天书号”火箭发射。而关于这个火箭发展的展览也刚在浦东美术馆回顾展开幕前的一个月开幕（北京红砖美术馆“徐冰：艺术卡门线”）。关于这个项目的前后故事，很多媒体都有专题报道，而我感兴趣的是徐冰为何会选择“搞”这件“大事”，徐冰坦言他其实一直在思考的是艺术是否可以介入太空，以及当代艺术为何要介入太空的问题。
“徐冰天书号”火箭发射
“徐冰天书号” 环形山
回溯徐冰的艺术创作脉络，其实我们不难发现，他的主心骨一直是社会现场和生活现场，此二者其实是远在系统之外的存在。如今，我们的生活慢慢地在变得“虚拟现实化”，这是一个非常缓慢却势不可挡的过程。尤其是近两年，科幻热回潮，发达的社交网络为我们构建了壮志凌云的太空图景。那么，这样的新图景是一定会给艺术家的创作打开思路的，也是思想的动力。因此，“天书号”火箭发射虽然失败，但思想视野却被“去操控化”丰富起来。发射的不确定性因素很大，也会把思维的尺度拉得很大，他也在项目前后的实践中思考很多问题：艺术的边界在何处？以及，到底谁是有权做决定的人？于是，这枚夭折的火箭发射计划，也成了徐冰“生长性的素材”的一部分。
“徐冰天书号” 回落地表的一子级箭体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艺术批评家冷林写的话：“成功这个词和艺术本身并无直接关系，我们只想面对能够成为艺术的问题。”他是用这段话批评彼时中国当代艺术太“现实”，和现实靠得太近，所以容易被现实的变化左右。但徐冰的生活现场与社会现场的理念又告诉我们，艺术往往是复杂的，正如人性。艺术，正如《地书》，它是经年累月地无休止地“变异”，唯有如此，艺术创作的生命力才会永葆鲜活。这也是徐冰给予2022新的一年的最大心愿：世界走出阴影，能健健康康地继续做东西。
“徐冰的语言”之《凤凰》 浦东美术馆展览现场 2021©️徐冰工作室
“徐冰的语言”之《蜻蜓之眼》 浦东美术馆展览现场，2021©️徐冰工作室
【展览札记】
关于浦东美术馆“徐冰的语言”展览
上述硬件条件上的缺点也确实在徐冰这次的回顾展中感受到，尤其是被切割的展厅导致叙事连贯性上的杂乱，还有视觉上的干扰（比如穿插了同期展出的其他艺术家的作品）和过多的人流量，以至于徐冰在展览正式开幕后还在根据现场情况不断调整作品。不过即便如此，依然不影响观众对徐冰艺术的整体面貌的一个基本了解。主题和脉络的呈现也清晰，囊括了版画、装置、文献记录、手稿、影像、纪录片等70多组作品，包括我们熟悉的《天书》《地书》《背后的故事》《凤凰》《烟草计划》《猴子捞月》《何处惹尘埃》《蜻蜓之眼》，以及最新的AI电影项目。展览由三个部分组成：文字语言研究、书画语言比较和新的艺术方法。作品包括从书写体验到中国艺术的精华，从社会现场的视觉碎片到全新概念的电影和装置，从传统文字到未来元语言的大跨度实践，以及太空艺术实践。
“徐冰的语言”之《清明上河图》（局部细节）©️徐冰工作室
好的作品，确实不需要过多文字去修饰。且它是开放式的，有互动性且可持续——这里的互动性不是指设备上的沉浸互动，而是智识上的互动。
《文字写生：田地》
【延伸阅读：关于“艺术卡门线”】
在北京的朋友一定不能错过在红砖美术馆展出的“徐冰：艺术卡门线”的展览。如前文所提到的，这场展览是关于“天书号”火箭发射却也不止于此的故事。比起宏大叙事的回顾展，这种堪称类型学的角度更能体现艺术家思想的光芒和无畏的尝试。展览“艺术卡门线”正是提到了“航天艺术”的概念，并认为“徐冰天书号”改变了此类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诞生的“太空艺术”的语境，，因为之前的艺术家从未将火箭视为作品的一部分，而只是将其作为把艺术作品运送到外太空的工具，或者说，一种将作品送往现场的简单运输工具。火箭及其所有含义是一个能指，自然且显而易见的，它必须作为作品完整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被包含在内。
在将火箭转化为艺术品的过程中，徐冰将火箭的不同组成部分、其功能和发射火箭的操作过程都纳入了思考的范围；火箭的主体、发射过程、火箭推力、进入太空的进程、火箭表面留下的痕迹、承载的卫星、周围的空间景观以及打算留在卡门线以外进入太空轨道上的作品——《天书魔方》等等……徐冰对“航天艺术”的定义进行了全方位的展望。整个火箭都被使用：从它的构思、执行到它的“来世”，从火箭舱体、“徐冰天书号”上的文字到卫星的拍摄镜头，从作为牛顿第三定律可视化显现的反应引擎推进火力，到戈壁沙漠中的“火山口”痕迹，或是不可能从外太空传来的声音，以上提到的一切都暗示着一种新的大地艺术的诞生。
本文图片鸣谢徐冰工作室，除个别标注，其余版权©属于艺术家本人
（本文原载于 圣菱艺术 公众号，发布时间为2022年1月25日。图片获艺术家本人授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