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与记录：文明何以延续？
当您走进一家博物馆，可能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那些真正称得上“镇馆之宝”的文物，往往不只是“漂亮”或者“古老”，而是上面常常还有“文字”！
一件青铜器有了铭文，我们可能知道它为什么被铸造；一块碑碣有了文字，我们便知道它在记录什么；一页手稿保存下来，我们甚至可以直接读到几百年前先人当时的心境......
没有文字，我们面对的是一件古老的“东西”；有了文字，这件东西才开始告诉我们：它是谁，它从哪里来，以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人类文明真正保存的，是那些遗址、器物背后的人，以及他们曾经说过什么、想过什么、相信什么。
如果没有文字，今天的我们，又凭什么知道几千年前的人类曾经怎样生活？
谁记录了战争、法律和祭祀？
谁留下了当时人的语言、知识和信仰？
又是谁让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能够被后来的人重新阅读？
答案之一，就是文字。
文字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它把原本只能存在于个人记忆中的信息保存下来，让一个人的生命结束之后，他的经验、知识和思想仍然有可能继续流传。而当这种文字传统中断，问题也随之出现：东西还在，后人却可能已经读不懂了。
一种文字失传，一个文明沉默
古埃及人很早便建立起成熟的文字体系，我们今天在博物馆里常见到的“圣书体”，便是古埃及文字中最具代表性的书写形式之一。它常见于神庙、墓葬和石碑，也与其他更适合日常书写的文字形式共同使用。
法老、神祇、战争和祭祀被记录下来，普通人的生活也通过各种文书留下痕迹。但随着古埃及社会和宗教体系发生变化，象形文字逐渐退出使用。公元394年，菲莱神庙（Philae temple）留下了目前所知最后一则古埃及象形文字铭文。此后，能够阅读这种文字的人越来越少，古埃及象形文字最终失去了生命力。
埃及阿斯旺菲莱神庙，被收录为世界文化遗产
展厅序厅主入口 现场实景照
石碑没有消失，神庙没有消失，墓葬也没有消失。消失的是阅读它们的方法。直到1799年，法国远征军士兵在埃及拉希德附近发现了后来著名的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石碑上的一份祭司诏令，以古埃及象形文字、世俗体和古希腊文三种文字记录。由于当时古希腊文已经能够被理解，这为后来解读古埃及文字提供了关键线索。
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
©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19世纪初，英国学者托马斯·杨（Thomas Young）首先确认了部分象形文字可以记录王室名字的读音（没错，著名的杨氏双缝实验也是他搞出来的）；法国学者商博良（Jean-François Champollion）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认识到象形文字能够记录古埃及语言的声音，并在1822年公布了关键性的研究成果。当年9月27日，他向法国金石与文学学院公开宣读相关成果，这通常被视为古埃及象形文字解读取得决定性突破的标志。
《古埃及语法》Grammaire Égyptienne, 1836
Credit: From the British Library collection
中国汉字：一直在变化，却没有中断
如果把目光转向中国，会看到另一种情况。中国历史同样经历了王朝更替、战争、分裂与统一，但汉字的书写传统延续了下来。
现存最早的大规模成熟汉字材料，可以追溯到晚商时期的甲骨文和青铜器铭文，相关的研究也以此可以将汉字和汉语文字史的历史追溯至三千多年前，西方主流学术界甚至直接以“中国三千五百年以上的连续书写历史”作为论述基础。
商代甲骨上├形裂纹清晰可见
Credit: From the British Library collection
焦山无叀鼎 原器拓本
上海图书馆藏
但汉字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从早期的篆书系统，到隶书、楷书等书体的发展，字形不断变化，书写方式也不断调整。不同书体之间并非简单的“前一种消失、后一种出现”，而是在长期使用中彼此影响、并行发展。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变化并没有切断文字发展的历史联系。
今天的人未必能够直接读懂甲骨文中的每一个字，也不会把篆书、隶书和楷书混为一谈，但一块三千多年前的甲骨、一件青铜器上的铭文，与今天仍在使用的汉字之间，依然能够建立起可以追溯的联系。这也是汉字历史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之一：它一直在变化，却并没有因此失去延续的脉络。
文字不只是记录历史
文字本身，也成为我们观察历史连续性的一条线索。
一本书，也是一件历史遗物
能够把文字保存下来，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现代印刷和数字复制出现以前，一本书的制作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劳动。
中世纪欧洲的许多书籍都依靠人工抄写完成。羊皮纸的制作需要材料和人工成本，抄写一本完整手稿也十分耗时，因此，一部保存至今的手稿，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历史物证。
书页上的文字，可以告诉我们当时的人相信什么、思考什么、记录什么；纸张、墨迹、装帧、修改，甚至阅读留下的痕迹，也能够帮助我们了解这本书是怎样制作出来的，又曾经被怎样使用。
有时候，最不起眼的痕迹，反而会给后人留下最有趣的线索。比如，一只猫。
中世纪的手稿里并不缺少猫。有些猫被画进了插图，有些猫则直接闯进了现实世界中的书页。关于中世纪手稿中的猫，大英图书馆及相关研究项目都保存和记录了不少这样的痕迹。
在13世纪的欧洲，动物寓言集不仅是贵族的读物，也是教堂僧侣撰写布道词（Sermons）的素材。当时的传教士在宣讲时，会根据书中动物的习性进行道德化引申，譬如：老鼠藏在暗处偷吃，象征魔鬼或罪恶在黑暗中侵蚀灵魂；而猫能洞穿黑夜、消灭鼠患，便顺理成章地在讲道中被比喻为“洞察黑暗、捕捉罪恶的基督或信徒”。
《动物寓言集》Bestiary，13th century
Credit: From the British Library collection
《林迪斯芳福音书》Lindisfarne Gospels，710-721
Credit: From the British Library collection
在欧洲印刷术普及之前，宗教文献皆靠僧侣世代手工抄录，此件为12世纪的羊皮纸抄本，抄录了教皇格里高利大帝（格里高利一世）于公元6世纪末期间的书信。有趣的是，根据字迹被蹭糊的痕迹推断，当年抄写时，一只猫咪曾大摇大摆地踩过未干的墨迹，留下了这串跨越千年的俏皮爪印。
Registrum Epistolarum of Pope Gregory the Great
《教皇格里高利大帝书信集》抄本，12th century
Credit: From the British Library collection
猫当然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但几百年之后，我们依然可以看到它曾经留下的痕迹。这大概是手稿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一页纸上留下的，不一定只有作者想写下的内容。
文明究竟靠什么被记住？
文字让人类拥有了保存经验的办法，也让知识不会随着一代人生命的结束而消失。
一个文明可能失去城市、失去王朝，甚至失去曾经的政治版图，但只要仍有文字记录被保存下来，并且后来的人能够重新解读它们，就还有机会认识那个已经远去的世界。反之，一座宫殿即使依然矗立，一块石碑即使依然完整，如果上面的文字已经无人能够读懂，它们也可能只剩下一处沉默的遗迹。
所以，文明的延续不只是把遗迹保存下来，更重要的是，要让后来的人还有机会知道：过去的人是谁？他们经历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在此次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的《大英图书馆·奇喵展》中，我们会从古埃及象形文字出发，走进一段跨越数千年的文字史；从中国汉字的长期演变，到中世纪手稿中的书写痕迹，再到那些意外留在书页上的猫爪印。
历史留下来的证据，有时庄严地刻在石碑上，有时写在一本手稿里。文字让文明留下记录，猫也可能无意间留下自己的“证据”。而这些看似不同的痕迹，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事：我们今天之所以能看见过去，是因为过去曾经留下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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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来源：会展社教中心
审稿：夏磊 赵翰露
签发：林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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