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8月8日至11日,台风“白海豚”携创纪录暴雨袭击上海。青浦区面平均降水量累计约334.5毫米,境内吴淞江赵屯站、柘泽塘青浦站、急水港商榻站、拦路港泖甸站、太浦河金泽站等5处国家基本水文站最高水位全部刷新历史极值。青浦南门站水位一度攀升至3.97米,超过2021年“烟花”台风期间的3.78米历史纪录。急水港商榻站自8月8日20时至11日凌晨4时30分,水位快速上涨1.38米,达到历史最高水位4.16米。全市45个代表站中有42个站点超警戒水位,23个站点刷新历史纪录。在这样的极端天气面前,刚刚完成溇沼修复的山深村,成为检验清代农人孙峻古法智慧的一块“试金石”。
青浦,地处太湖下游,淀泖环抱,地势如釜底。每逢梅雨季节,四周高地之水倾泻而下,圩心低田顿成泽国。这样的地方,能种田吗?两百年前,一位青浦农人用一本书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仅能种,还能种出“青邑无水患者凡三十载”的奇迹。这本书,就是孙峻的《筑圩图说》。孙峻,字耕远,清代嘉庆年间监生,家住青浦重固孙家圩。他生于世代务农之家,不是坐而论道的读书人,而是从长期农业劳动中,摸索出一套修筑圩堤塘岸防御水灾的经验。他先在本村实践自己的法子,使水涝之年庄稼不受其害,被乡邻信服。
同治八年(1869年),青浦再行修圩却不得其法,春天修的圩岸,五月一场大雨,低区依然遭灾。时任知县陈其元看到孙峻的《筑圩图说》,大为赞赏,认为“议论明确,筹划尽善……利害有论,形势有图……洵属阅历有得之言”。他没有把功劳据为己有,而是“捐俸刻版印行,分发各州县”,在全县再度推行。是年,邻县熟田不过三十余万亩,而青浦竟达六十五万亩有余。一本出自农民之手的小书,在一位知县的推动下,拯救了万亩良田。
一、一部由农民撰写的农业实操手册
清嘉庆九年(1804年),青浦地区遭遇特大水灾,低洼田地颗粒无收,农民饿殍甚众。家住重固孙家圩的监生孙峻,家族世代务农,目睹乡邻惨状,历时九年将自己摸索的筑圩经验著成四千余字的《筑圩图说》。此书并非高深理论,而是一部图文并茂、通俗易懂的低洼地治理“操作手册”,前附筑圩图八幅、后附筑岸图四幅,每图均有详解,是研究上海低地传统圩田形态的珍贵史料。
孙峻在书中着重论述了青浦普遍存在的“仰盂圩”治理难题。所谓“仰盂圩”,即四周高、中间低、形如倒置盂钵的圩田,其最大困难在于圩心“锅底田”的排水。他的解决方案并非强行驱水,而是“为水开辟出路”——这一理念至今仍有启发意义。
《筑圩图说》最具洞见之处,在于对圩内微地形的精细把握。孙峻将圩田分为“上塍田、中塍田、下塍田”三级(即“三进田”),分级修筑界岸,实现“高低分治、梯级控制”。每级田内再分格修筑小塍岸,使“高低围截”之大纲与“大小分清”之细目相互配合。圩心三进田往往低于海平面,与四周圩岸高差可达1.5至2米。排水过程被概括为三句话:“撤销上塍水,倒拔中塍水,疏消下塍水”。具体而言:上塍水从圩岸“阙口”排出;中塍水通过上塍田内开挖的“倒沟”排放;下塍水则经由圩心直通外河的“溇沼”排出。旱年塞溇蓄水,涝年开溇排水,形成一套高水高排、低水低排、互不干扰的自流排水系统——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顺应地形的梯级控制、分区排水。
书中还记录了生动的农民苗情用语,体现了传统农耕的精准观察。外塍田有“青绿依然”“蚂蝗搭”“露梢”“没稻眼”,内塍田有“游青”“水里苗”。“没稻眼”指水淹水稻上方叶茎连接处——即孕育幼穗的“稻眼”,农民认为此处被淹六七日稻即枯死。费孝通《江村经济》曾记载相同观察,后被现代科学证实:孕穗期水稻淹水六天,大部分无法抽穗。“蚂蝗搭”描绘水退后苗叶附着青苔倒伏如蚂蝗附泥之状,孙峻给出补救之法:“迅速将搭叶去除,稻苗方能恢复生机”。“游青”指稻苗漂浮,“水里苗”指完全淹没。这些术语直至1950年代仍在使用:1957年松江涝情报告显示,受涝面积近30万亩,其中“带白帽子”(完全不见稻梢)7.6万余亩,处于“稻眼睛”状态者15.6万余亩。农民还观察到“新苗遭水三、四寸即白”——稻苗淹水后因缺乏光照叶绿素而变白。
二、几种圩田模式:八图解圩田
《筑圩图说》中记录了多种圩田形态,每一种都是针对特定地形的解决方案。以下八幅图示,可以帮助我们更直观地理解孙峻的治水智慧。
① 圩形如釜图——圩田就像一口锅
此图呈现的是最为典型的圩田形态,孙峻将其命名为“圩形如釜”。所谓“釜”,即锅之意,意味着这块土地的形状如同一口锅,锅沿高耸,锅底低洼。图中标记显示,四周地势较高之处有四十七块,中间地势较低之处有十四块。地势高的区域被称作“高腰”,地势低的区域则被称作“低腰”。孙峻阐释道:“圩田有方形、圆形、扁形及长形的,有面积大小之分,其外形虽各不相同,但‘四周高、中间低’这一特征,大致是相同的。”但当高处降雨时,雨水全部流向中间区域。高腰之处降下一寸雨水,流至低腰区域,水深便会增至三寸有余。倘若天降三四五寸的雨水,四周的水全部灌入中间,便会出现“没腿齐腰”的情形——水能够淹没至大腿根部甚至腰部,稻子将全部被毁。
这幅图向种田之人警示:切莫仅因圩岸阻挡了外水,便以为万事大吉,圩内的积水才是关键所在。四周高处流下的水,其危害甚于外河之水。此即孙峻所言的“高水内泻,低腰受害”
——高处的水流向内灌入,低处的田地首当其冲遭受灾害。

图1 圩形如釜图
② 有塘有戗、水淹易施庐救图——有圩岸又有隔断,水至便于施救
此画所绘为圩岸(塘)及其内部隔断(戗)皆修缮完备之景象。“戗”即圩内的小堤坝,其作用是将大圩分隔成若干区域。图中还标注了数种苗情:青绿依然、没稻眼、露梢、蚂蝗搭、游青、水里苗、水底耗。这些均为农民观察禾苗状况时所用的专业术语。
孙峻阐释道,在同一片圩田之中,即便均遭受水患,禾苗的生长状况仍可分为多种情形。“青绿依然”,意味着禾苗未受任何影响,依旧呈现出郁郁葱葱的状态,表明其未遭受损害;“露梢”,虽水位较深,但禾苗生长茁壮,梢头能够露出水面,并无大碍,此乃“旱种之苗,生长得力”,即播种较早且生长态势良好;“没稻眼”,指的是水淹至“稻眼”之处(即叶子与茎秆相连、即将抽穗的部位),这种情况下禾苗的生长便存在风险。
由于有戗岸作为分隔,高地势区域与低地势区域得以分别管理,可依据实际情况进行排水或抢救作业,还能够借助水车进行戽水。故而有“水淹易施庐救”之说,意即遭遇水患时更易于开展救援工作。
此图旨在向种田者传达一个道理:圩田仅有外围的圩岸是不够的,内部还需设置隔断(戗岸)。设置隔断后,高田之水不会迅速全部灌入低田,低田之水也能够单独排出。尤为重要的是,能够清晰辨别禾苗的生长状况,明确受灾程度的轻重,从而制定出相应的救援策略。

图2 有塘有戗、水淹易施庐救图
③ 有塘无戗、水淹难施库救图——仅有圩岸而无隔断,水患至难以施救
此画与上一幅地势相同,然缺少一物——戗岸。仅有外围圩岸,内部并无隔断。图中亦标注了苗情:蚂蝗搭、游青、露梢、水底晃苗、水里苗。孙峻阐释道:这片田地与上一幅图的地势高低一致,但因未修筑戗岸,禾苗遭受水淹,不仅受害程度各异,关键在于“无从库救”——即便想施救亦无计可施。有人质疑:上一幅图有戗岸阻拦,高处之水无法直灌,尚有“青绿依然”之苗;此图无戗岸,高处之水径直灌下,按理该淹没至“没稻眼”之处,为何反而“青绿依然”?是否作画有误?
孙峻回应称:并非作画有误,实乃外河潮水已然涌入。查看后面“有上塘、下塘、无围岸、戗岸论”便会明晰。图中还对两种苗情作出解释:“蚂蝗搭”——水退之后,苗叶附着青苔,苗随青苔一同倒伏于地,恰似蚂蝗趴在泥上。需即刻撩去沾着青苔的叶子,禾苗方能重新生长;“游青”——禾苗惧淹,竭力向水面生长,然叶片幼嫩无力,水退之后便漂浮于水面。
此图警示种田之人:仅修筑外围圩岸而不修内部隔断,等同于徒劳无功。即便外面之水未涌入,内部亦会自淹。且若遭遇大水,欲施救亦不知从何着手。孙峻以一句警言点明要害:“人知从上泻下,下塍为受水之壑;不知由下淹上,下塍为召水之门。”——人们皆知高处之水向下灌注,低处为承接之坑;却不知低处亦是引水之门(外水会从低处缺口倒灌)。

图3 有塘无戗、水淹难施库救图
④ 水潦无虞图——三级排水,无惧水患
此图描绘的是圩田之中三级排水系统的布局方式。图中标注了三处关键位置:“阙口”——用于排放首道水(上塍田之水);“倒沟”——用于排放二道水(中塍田之水);“溇沼”——用于排放下道水(下塍田之水)。
孙峻阐释道:“头水从阙口放”——上塍田的水,经圩岸上开设的阙口排出。“二水从倒沟放”——中塍田的水,通过倒沟排出。倒沟是开设在上塍田内的排水沟,专门用于排放中塍田的水。图中还标注了三种倒沟,分别为地上倒沟、宅旁倒沟、高塍田内倒沟。“小圩下水从溇沼放”——下塍田的水,经圩心直通外河的溇沼排走。“外潦泛涨不能开放”——若外河水位上涨,无法排水该如何处理?孙峻表示:由于有戗岸相隔,可分段使用水车戽水,因此“易施库救”——易于救援。
此图为整套技术的核心所在。孙峻以三句话阐明了三级排水的原理:上塍之水从阙口排出,中塍之水从倒沟排出,下塍之水从溇沼排出。各循其道,互不干扰。高处之水先排,低处之水后排;外河具备排水条件则自流排放,外河无法排水则用水车戽水。此即“高水高排,低水低排,互不干扰”。


图4 水潦无虞图
⑤ 小圩围畔图——何为“畔岸”,因何修筑
此图所绘之“小圩围畔”,乃是于大圩岸之内,再修筑一道副堤,名为“畔岸”。图中还附有“溇沼下塘”,即前文所述之溇沼与下塘。孙峻先对“围”与“戗”作出解释:“围”与“戗”虽名称各异,实则功用相同,皆为分隔大圩之举措。继而阐释“畔”之意,“畔”指的是修筑得宽且厚实之围岸、戗岸。其形态或许有所不同,然作用一致,皆为使岸堤更为坚固。孙峻为畔岸归纳出“五德”(五项益处):
“信”——阻挡高处的侧渗水(即从岸底渗透而来之水),使低处戽水之效得以彰显。“义”——便于放牛吃草(岸坡之上可生长青草)。“俭”——节省人工与材料。修筑十丈宽之岸堤,仅需使用六丈之土方;耗费十分之工时,仅需用六分之力道。“则”——防止豪强侵占。岸堤修筑加宽后,他人欲以犁锄侵占亦非易事。“贞”——保障大岸根基稳固,永无坍塌之虞。
此图告诫种田之人:修筑圩岸不仅要注重表面,更要着力于内里。在主岸之后再修筑一道副岸,看似多耗费了人工,实则节约了人工——因主岸不易坍塌,省去了年年修补之烦扰。孙峻称此为“事半功倍”,即付出六分之力,可得十分之成效。最为关键之处在于“信”这一项——截断侧渗水。有时主岸虽未垮塌,但水仍会从岸底渗透过来,致使低处之农田依旧被淹。有了畔岸,此弊病便可得以解决。


图5 水潦无虞图
⑥ 上塘下塘图——上塘与下塘的修筑方式差异
图描绘的是处于不同位置的两种圩岸,即上塘和下塘。图中标记显示:沿河港而建的,称作“上塘”;沿溪沼而建的,称作“下塘”。下塘还需修筑“畔岸”(图中附有“下塘畔岸”)。
孙峻解释道:上塘毗邻河港,地势相对平缓,“有修筑三寸五寸的,有修筑一尺五寸的,也有无需修筑的”——需视具体情况而定,部分地方可修得高些,部分地方可修得矮些,甚至有些地方无需修筑。下塘临近溪沼,地势险峻,“无畔易废”——若不修筑畔岸,圩岸极易垮塌。孙峻在注释中说明:“暗畔水”指的是堤防单薄,水从暗处渗透过来。因此,需在下塘修筑畔岸,加宽堤岸,延长水的渗透路径,从而拦截侧渗水。下塘的岸脚较低,塘岸孤立矗立,颇为危险,故而必须修筑畔岸以加固。畔岸通常比正岸矮一尺或两尺,既节省人工又节省材料,效果良好。
此图向种田人表明:并非所有圩岸都采用相同的修筑方法。临近大河的上塘,地势较高,修筑时可适当节省;临近低洼地的下塘,地势较低,易出现问题,需投入成本修筑牢固。这便是“因地制宜”。孙峻再次强调了畔岸的益处:“有十分阔大,需泥六分,有十分工程,力劳六分。”——即若要达到十丈宽的修筑效果,仅需使用六丈的土;若想投入十分的工,只需付出六分的力。

图6 上塘下塘图
⑦ 外塘里塘图——外塘与里塘,分工各异
此图描绘的是两种塘,即外塘与里塘。图中标记如下:沿河浜而设的,称作“外塘”;沿草荡而设的,称作“里塘”。孙峻阐释道:外塘是沿着河浜修筑的,其作用在于阻挡外河之水;里塘是沿着草荡修筑的,其作用在于阻挡草荡中之水。最为关键的话为:“草荡垦辟成熟,里塘不废,即围岸矣。”
此句含义为何?草荡原本为荒地,后来经开垦成为农田,但里塘不可废弃,它便成为新的围岸,也就是大圩之岸。这幅图向种田人传达了一个信息:圩岸并非固定不变。今日临河之处为外塘,明日开垦草荡后,原来的里塘便成为外塘。岸的位置虽发生变化,但其作用并未改变,皆是阻挡外面之水,保护里面的农田。孙峻此举是在提醒后人:开垦新田固然是好事,但不可废弃旧岸。今日开垦出的农田,明日亦需有人守护。

图7 外塘里塘图
⑧ 未经疏凿图——圩田未疏浚,需挖溇沼
此图呈现的是未经妥善疏浚的圩田景象。图中田块间隔较远,虽设有长沟,但排水效率依然低下。孙峻解释道:此类圩田,虽有沟渠,但排水过程既缓慢又困难。需在圩田内寻觅地势最为低洼之处,开挖一条名为“溇沼”的沟渠,使其直接连通外河,以实现蓄水与排水的功能。具体操作方法如下:
干旱年份——用堤坝封堵溇口,蓄积水源用于灌溉农田;洪涝年份——开启溇口,使水流排出,以保障农田可正常耕种。图下方的注释阐述得更为明晰:“圩田中心的低洼区域,排灌极为不便,需挑选地势低洼之处,从圩田中心深挖溇沼,使其直接与外河相连。干旱年份用堤坝堵塞溇口,蓄积水源灌溉农田;洪涝时节开通溇口,以利于排水。”
这幅图向种田人传达了部分老圩田,历经祖祖辈辈的耕种,却始终未得到妥善整修。这类圩田中心的积水最难排出,原因在于其距离外河较远,仅依靠小沟小渠无法满足排水需求。须在地势最低洼的地方挖掘一条大型沟渠直接连通外河——此即“溇沼”。有了溇沼,干旱时能够蓄水,洪涝时能够排水,圩田中心的农田方可真正摆脱困境。

图8 未经疏凿图
三、推广的逻辑:为什么能在青浦全县推行?
《筑圩图说》写成后第二年(1814年),便被推广到青浦全县。由于恪守其法,长期不懈,“青邑无水患者几三十载”。为什么能推广得这么顺?
一是孙峻的方法经得起检验。他在孙家圩亲身实践过,证明有效。农民相信眼见为实。
二是它切合青浦的实际。孙峻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而是深入田间地头,总结群众的实践经验。书中记录的“没稻眼”“蚂蝗搭”“游青”“水里苗”等苗情用语,都是农民自己的语言,一看就懂,一用就灵。
三是它有一套完整的制度设计。孙峻不仅讲技术,更洞察人心。他在书中专列“筑圩六弊”,剖析圩田治理失败的社会原因:
“水宽民慢之弊”——水灾不是年年有,人就容易懈怠。“小淹没三年,四载一至,大淹没十年八载一遭。假使年常多水,低乡孰不争先严筑。惟水宽则民慢耳。”
“高低心力不齐之弊”——种高田的人不愿为低田出力。“种高垢者,十之五,不筑虽减收,亦无大害,筑则似为低区,均徭未免劳力伤财。种低丘者,亦十之五,不筑惟希冀水之不来,筑则高垢之人,不肯协力。”
“不能相责相济之弊”——业主与佃户之间缺乏信任。“业不信,佃食不先,给佃亦不信业,用力不前。”
“功亏一篑,有旋筑旋废之弊”——“民情偷安者固多,谋久远者,亦复不少。筑塘、筑戗,尽美矣。然岸趾无畔,不实不坚,时施庐救,暗畔莫支。”
“难筑易废之弊”——这是最深刻的一条。“水灾是天意遭逢,亦命数应主于荒,即枉费盘缠,筑岸亦都不熟等呓,愚民信为见道之言,遂听之。”
孙峻看得清楚:治水不仅是工程技术问题,更是人心问题。没有一套能协调各方利益的制度,再好的工程也维持不下去。
这套逻辑,后来在同治年间再次得到验证。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大水后,孙峻之法废而不行,圩岸残破,低区荒弃。二十年后,同治八年(1869年),青浦再行修圩,但因未得其法,效果不大——春天修的圩岸,五月一场大雨,低区依然遭灾。时任知县陈其元看到孙峻的《筑圩图说》,大为赞赏,认为“议论明确,筹划尽善……利害有论,形势有图……洵属阅历有得之言”。他当即捐俸刻版印行,分发至各州县,在全县再度推行。结果怎样?该年,邻县成熟可耕之田不过三十余万亩,而青浦县竟达六十五万亩以上。一部由农民撰写的小书,如此便拯救了万亩良田。
四、西岑山深村的田野实证和修复
山深村作为西岑试点首发区核心,古圩田格局保存完好,堪称太湖流域湖荡岛田风貌的活标本。三师团队在研究文献时发现,孙峻《筑圩图说》记载的先民治水营田技法,与山深村现存圩田溇沼高度契合。三师团队结合1977年遥感影像记录,复原古法圩田格局,理顺溇沼疏导调蓄的水系肌理。项目摒弃机械设备,以人工施工的方法打造生态土沟,通过高田、低田的高差实现自然水流动力多层级生态过滤,既完成排水功能优化,又最大程度保护了原有植被与生态本底。方案融合古法智慧与详实的田野调查,旨在打造集农业生产、生态保育与文化传承于一体的“活态湿地”样板。

五、台风“白海豚”:一场检验古法智慧的“实战”
2026年8月8日至11日,台风“白海豚”携创纪录暴雨袭击上海。青浦区面平均降水量累计约334.5毫米,境内吴淞江赵屯站、柘泽塘青浦站、急水港商榻站、拦路港泖甸站、太浦河金泽站等5处国家基本水文站最高水位全部刷新历史极值。急水港商榻站自8月8日20时至11日凌晨4时30分,水位快速上涨1.38米,达到历史最高水位4.16米。急水港位于山深村所在太北片,是区域行洪的主要通道。外河水位被抬升至超过4米,意味着圩区内部的排水出口——溇沼连通外河的通道——外部水头远高于圩内,自流排水几乎失效。
就在这样的极端条件下,刚刚完成溇沼修复的山深村经受住了考验。村庄传统的“上塍田—中塍田—下塍田”三级排水体系在创纪录暴雨中整体运行稳定,仅村庄东部局部有少量积水。这一表现并非偶然。
从溇沼到大控制片,山深村的排水逻辑与孙峻两百年前的设计一脉相承。山深村本身河流湖泊水面率达25.1%,加上坑塘、养殖坑塘总水面率近40%,叠加水田后汛期调蓄空间超过60%,天然调蓄能力极强。山深村硬地比例低、河道湖荡多,依靠浅表沟、地形高差形成表面流排水,产水慢、渗蓄能力强,在极端暴雨中发挥了关键的缓冲作用。而城市排水依赖管网和泵站强排,但当河道水位过高时,泵站面临停机风险。城市强排模式依靠管网、泵站将积水强行向外排放,易抬高外围河道水位,加剧整体防洪压力。
山深村的表现印证了专家在台风后研讨中提出的判断:治理关键在于处理“蓄”与“排”的关系,应倡导“以蓄为主、缓排慢排、错峰排水”,才能达到系统整体最优。孙峻古法智慧中蕴含的“梯级控制、分区排水、为水留出路”理念,与今天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悄然相遇。

8月9日的山深村情况
六、回响与启示
台风“白海豚”过后,截至8月11日21时,全市42个超警戒水位的代表点仍有15个处于超警状态,集中在青浦、金山、松江三区;青浦、金山、松江等区域还有内涝积水38处。但山深村这片修复后的古老圩田,在创纪录暴雨中基本经受住了考验。
这不是孙峻一个人的胜利。溇沼的恢复、三级田块的重构、畔岸的加固——这些来自两百年前《筑圩图说》的智慧,与今天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海绵城市理念悄然相遇。营造团队在施工中秉持“以自然为师”的理念,用本土材料、本土智慧完成在地化营造。项目以“以工代赈、共建共治”的模式,让村民成为乡村建设的主角,实现了“村民参与、村民自治、多方协同”的乡村治理新格局。四汊港湿地、溇沼湿地、村内湿地及农田生态系统基本修复完成,未来不仅可以增强农田生物多样性,还能减少洪涝,提升村庄整体风貌环境。
1950年代,青浦开始大规模治理低洼地。从那时起,人们不断用泵站、水闸、电力灌溉取代古老的“三车”戽水。技术越先进,孙峻在《筑圩图说》中揭示的道理却越清晰:治水不是与水对抗,而是了解水的特性,为水留通道,为自身留生机。在极端天气成为常态的当下,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更大功率的泵站和更高的堤防,也许还需要重新审视那些被遗忘的古老智慧——它们就藏在一位清代农人写下的四千字小书里,也藏在一道道田埂、一条条溇沼的肌理之中。
真正的韧性,从来不是靠单一的工程就能实现的。它需要从微观的田块到中观的圩区再到宏观的流域,形成一套“蓄排结合、分级控制、多方协同”的体系。而这,正是孙峻在两百年前用《筑圩图说》勾勒出的蓝图,也是山深村在今天用一场创纪录暴雨证明了的道理。
作者 | 罗丹,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中心在读博士研究生
来源:沪派江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