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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敬巨匠 ”有故事 | 达·芬奇佚失《勒达与天鹅》与梅尔齐摹本之谜影重重

转自: 2026-08-20 23:14:14

在达·芬奇数量有限的传世油画里,《蒙娜丽莎》与《勒达与天鹅》是文艺复兴时期知名的两大艺术悬案。庆幸的是,《蒙娜丽莎》历经盗窃风波依旧完好保存,被公认为世界名画;而《勒达与天鹅》原作却彻底销声匿迹,只能凭散落欧洲的文献,拼凑出它曾置身法国王室枫丹白露宫的踪迹。与此同时,乌菲齐美术馆收藏的斯皮里东版《勒达与天鹅》,数百年来历经学者反复辨伪,最终被归于达·芬奇弟子梅尔齐临摹。佚失的真迹与争议百年的梅尔齐摹本,交织出这件名作跨越五百年的重重谜影。

悬案的主角——达·芬奇失踪的《勒达与天鹅》取材于古希腊神话,打破了神话题材与现实人间的边界。众神之王宙斯化身天鹅,与斯巴达王后勒达结合,两枚巨蛋破壳而出,海伦、克吕泰涅斯特拉、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由此诞生。这一神话是文艺复兴极具代表性的人文题材。达·芬奇约在1505至1510年间完成创作,不仅打磨人体晕涂法和背景空气透视法光影逻辑,更以缥缈山水衬托神话的朦胧诗意,兼具神性美与人性美,是他中期最重要的人体油画之一。遗憾的是,如今没有任何博物馆藏有这幅亲笔原作,它的命运与达·芬奇晚年旅居法国的岁月,以及两位核心弟子萨莱和梅尔齐的人生轨迹紧密相连。

第一重谜影,是达·芬奇原作《勒达与天鹅》流入法兰西王室、最终神秘失踪的收藏流转史。1516年,64岁的达·芬奇应法王法兰索瓦一世邀请,离开意大利,定居法国安布瓦兹,随身带着《蒙娜丽莎》《勒达与天鹅》等珍品。

据1518年权威文献记载,达·芬奇的学生萨莱将《勒达与天鹅》等四件重要画作售予法兰索瓦一世,成为原作纳入法国王室收藏的最早铁证。1525年,萨莱的遗产清单里再度出现一件达·芬奇赠予他的《勒达与天鹅》,并标注了极高估值。这份清单带来一个关键猜想:当时至少存在两件同源《勒达与天鹅》,一件进入枫丹白露成为国宝,一件留在萨莱手中,日后散落民间,也为后世众多摹本添了一层迷影。

十六世纪末,意大利艺术理论家洛马佐在《绘画圣殿的理念》中记载,达·芬奇这幅站立版《勒达与天鹅》真品确实藏于法国宫廷,成为其流传史的重要依据。直到1625年,欧洲知名收藏家波佐造访枫丹白露宫,亲眼见到这件画作,并留下细致描述:裸身勒达拥抱天鹅,脚下碎裂蛋壳中钻出四名孩童,笔法极致细腻,与达·芬奇风格相契。这也是最后一次有人亲眼目睹原作的记录。十七世纪末,法国王室藏品清单里再也找不到这幅画,曾备受法王珍爱的天鹅就此隐没在历史长河。它究竟毁于战火、遭人盗卖,还是被宫廷刻意销毁,至今没有定论。

虽然油画原作不见了,但达·芬奇的相关素描还在。皇家收藏信托所藏《勒达头像》(约1505—1508年),被明确视为失传《勒达与天鹅》的头部研究。画中勒达目光低垂,发辫复杂盘绕,显示达·芬奇曾反复推敲头部转向、发式结构和身体姿态。卢浮宫也提到,跪姿版本有温莎、查茨沃思、鹿特丹等准备稿,站立版本则有数件温莎相关图纸。

由于“没有已知的原画”,我们谈论的不是一幅安稳挂在博物馆里的油画,而是一件只能通过素描、摹本、文献和鉴定史重建的失踪图像,这也是整个悬案最离奇之处。而这些画作基因,就是原作留下的“指纹”。达·芬奇特别着迷于人体运动逻辑,他更关心人体如何在转身、倾斜、低头、环抱之间产生生命感。另外,他反复推敲头发的卷曲、交织与流动;在他的视觉思维里,头发、流水、植物卷须与人体转动,都属于同一种自然生成的秩序。可以说,这些素描和摹本保留了达·芬奇的构思痕迹。

原作无踪,艺术界只能依靠众多摹本还原原貌,第二重谜影随之而来:现今被归于梅尔齐的《勒达与天鹅》,是如何穿越时空来到我们面前的?

作品早期辗转于意大利贵族私藏,1874年首度公开亮相,后归斯皮里东家族。二战期间,画作流入德国,战后经盟军追索返还意大利。1989年乌菲齐美术馆完成收购,纳入永久馆藏,见证了欧洲艺术鉴定演进与战后文化遗产追索史。

这件作品曾长期被误判。十九世纪艺术鉴定权威贝伦森凭借画中人体精细的晕染和柔和的明暗过渡,断言此作就是达·芬奇失踪的亲笔原作。这一结论风行欧洲近半个世纪,使乌菲齐这幅画身价暴涨,成为众多学者研究达·芬奇风格的核心样本。随着考古文献的发现和深入解读,以及对画作底层技法的科学检测,旧权威结论开始动摇。

1952年,学者霍格沃夫发表重磅研究,提出全新鉴定结论:画面主体人物出自梅尔齐手笔,远处山林背景还有尼德兰画家扬·范·克莱夫协助绘制的痕迹,整幅画是依据达·芬奇原版草图精心临摹的副本,并非大师亲笔。时至今日,这一观点已经被全球美术史学界和各大公立博物馆普遍接受。

弗朗切斯科·梅尔齐在达·芬奇工作坊里身份特殊,是理解乌菲齐版本的关键。他约1508年进入达·芬奇的米兰工作坊,后来跟随达·芬奇到罗马、法国,并一直陪伴到达·芬奇1519年去世。伦敦国家美术馆称他为达·芬奇最受器重的学生之一,也是达·芬奇晚年手稿与艺术思想最重要的整理者。德国慕尼黑中央艺术史研究所也指出,《绘画之书》的原型《乌尔比诺手稿1270》来自梅尔齐对达·芬奇笔记的整理。

长期追随老师,梅尔齐完整继承了达·芬奇的绘画技艺与审美理念。这幅《勒达与天鹅》摹本,不仅最大程度还原了原作的构图布局:站立勒达、环抱天鹅、幼儿与蛋壳等核心构图,也保留了原作人物神秘的微笑,对草地花卉和带有北方趣味的风景描写尤为细致,也难怪早年专家会将其误认为真迹。除乌菲齐版本,欧洲还有两件重要同源摹本:罗马博尔盖塞版本和英国威尔顿府版本。二者多被认定出自画坊另一位学徒萨莱之手,艺术还原度略逊于梅尔齐摹本,三者共同构成今人想象原作样貌的基础参照。

其实,画面真正的“爆点”在于蛋。神话中,那些蛋壳承载着生命延续的谱系:从中孵化出绝世美女海伦、克吕泰涅斯特拉,以及双子英雄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因此,这幅画表面柔美,充满生机,却埋着巨大的叙事后果:海伦引发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克吕泰涅斯特拉牵连阿伽门农家族悲剧,双子则成为古典英雄崇拜的对象。蛋由此成为画面中隐藏的符号密码之一,也是希腊神话中战争、复仇与英雄叙事的开关。

乌菲齐这件作品还暗藏一组易被忽略的符号密码:草地、花卉、湖泊、岩石与远景刻画的极尽精微,带有北方绘画精密写实的特质。这些自然细节并非可有可无的背景填充,而是与勒达、天鹅与幼儿融为一体,构筑起生命、繁衍、形变与自然循环的完整视觉系统。换而言之,这幅画表面是一个神话场景,深层却属于达·芬奇的哲思:神降身化为禽鸟,卵壳孕育新生,躯体在回旋间生成,草木于大地上蓬勃,氤氲水汽与层叠远山,延展出自然生生不息的时间维度。

一幅是枫丹白露宫里消失不见的王室国宝,承载着达·芬奇晚年跨国传奇;一幅是梅尔齐笔下留存数百年的摹本,又卷入数代学者的鉴定风波。这两条彼此交织的线索,让《勒达与天鹅》超越神话油画的范畴,使我们得以窥见文艺复兴艺术流转和近代艺术鉴定学演进。

五百年过去,天鹅早已飞离法兰西宫廷,达·芬奇的亲笔真迹依旧下落成谜。这桩悬案之所以引人追索,正因为这幅画处在文献、版本、归属和神话的交叉点。梅尔齐临摹的《勒达与天鹅》,使散见于文献字里行间的线索与凝结在木板颜料层中的笔意彼此映照,成为重重谜影背后最动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