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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教师必须卑微地走上讲台,受伤的只会是教育本身

转自:第一教育 2026-05-24 19:38:42

近期,三起与“师道尊严”有关的事件,先后引起了全网热议。

浙江温州瑞安安阳实验小学42岁英语教师宋女士,课间善意劝阻两名六年级学生冲突,竟被其中一名女生用金属镊子狠狠戳伤右眼;复旦大学副教授沈奕斐因直播连麦时指出小学生家长口中的“霸凌”实为孩童社交摩擦,遭到持续两个月的无理举报;某高校课堂上,教师温和提醒迟到大四学生勿睡觉,反遭学生当众连吼三声“杀杀杀”,被迫中断授课、低头道歉……

三起事件场景不同、程度各异,起因或微小到近乎荒诞,或善意到稀松平常,却共同指向一个严峻现实:师道尊严正被轻视,教育惩戒权、管教权形同虚设,已然演变为冲击教育底线、伤害教师身心的风暴,教师人身安全与职业尊严似同步失守。

首先,惩戒权被架空,师道尊严式微。曾几何时,“严师出高徒”是社会共识,家长对老师说“孩子不听话,您多管管”,学生对老师心存敬畏。如今,教师责任被放大,权力被压缩。面对学生上课睡觉、玩手机、顶撞老师,教师只能轻声劝导,不敢批评、不敢惩戒、不敢约束,因为一旦管教尺度稍严,就可能被贴上“体罚”“师德失范”的标签,轻则扣工资、评职称受限,重则通报处分、丢工作。

涉事小学官方通报

更严峻的是,万一招来人身伤害,而施暴者因“未成年”被轻纵,教师身心受损却维权艰难——瑞安宋老师事件,就是善意履职遭遇的恶意伤害。2026年1月7日,任教17年的宋老师课间发现两名六年级学生三次激烈冲突,她先后两次上前拉架、温和劝解,全程未批评任何一方。而看似平复情绪的女生,竟趁宋老师毫无防备,用金属镊子猛地戳向她的右眼……两次手术、多重并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终身视力受损的风险,成了这位尽责教师履职的代价。而施暴者因未满14周岁,被免予行政、刑事处罚。

这起事件,一定程度折射出对未成年人保护与对教师权益保障的失衡。而二工大教师的一句课堂上勿睡觉的温和提醒,换来戾气满满的“杀杀杀”,背后是部分青少年规则意识崩塌、情绪管理能力缺失,将个人自尊凌驾于课堂秩序与他人尊严之上。

笔者想起了《论语·公冶长》中,也是因宰予白天睡觉——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两相对照,孔夫子对宰予的批评显然要严厉苛刻得多!要在当下,夫子斥其朽木难雕,则无异于人格侮辱语言暴力。大胆设想一下,倘时势相易,宰予当时厉声三呼杀伐,悖礼犯上,戾气肆张,夫子会不会喟然慨叹:“道以修身,礼以束行。为师施教,非唯授文识字,更在立品守矩。怠眠只是荒疏学业,凶言已然失却本心……”云云。

其次,家校关系异化,未成年人保护“一边倒”,“巨婴式家长”催生教育焦虑。部分家长无法接受孩子受半点委屈,将正常的同学矛盾、师生沟通都视为“伤害”,习惯将自身焦虑转嫁到学校与教师身上,一旦孩子出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反思家庭教育,而是追责学校、举报老师。无论是沈奕斐事件还是瑞安宋老师事件中,背后均有家庭教育的缺失与家长责任的缺位。

而当前未成年人保护机制“重保护、轻约束”,对未成年施暴者惩戒过轻、矫治不足,既难以震慑极端行为,也不利于问题学生矫正,更让教师权益陷入“真空地带”。

图片由AI生成

再者,举报零成本,诬告无代价,教师陷入“自证清白”的无尽消耗。沈奕斐事件的核心,是专业判断与极端情绪的碰撞。基于社会学与家庭教育专业素养,沈老师就“孩子分零食未获回礼、与同学拌嘴推搡”这一细节,直言是正常儿童社交摩擦,家长却陷入“受害者逻辑”,随后两个月,该家长以“侵犯隐私”“工作失职”等为由,向多个部门反复举报,逼迫沈奕斐不断撰写说明、配合调查,正常工作瘫痪。而似沈奕斐老师那样顶住压力不删视频的,恐怕是少数,更多基层教师面对无理举报,多半只能息事宁人。

三起事件中,理性克制、善意履职的一方被迫妥协、承受伤害,无理取闹、恶意施暴的一方反而占据主动、代价轻微。网民议论的焦点多在于教师的权责不对等、保障机制缺位、恶意举报成本极低、惩戒权被架空、让教育者陷入“不敢管、不能管”以至于“不想管、怕受伤”的自我放弃。最后,恐怕将导致更多教师卑微地走上讲台,受伤害的必将是教育本身。

面对师者权责的失衡,必须多方发力、协同共治,既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也维护教师职业尊严与人身安全;既杜绝教师失范行为,也赋予教师合理管教的权力;既缓解家校焦虑,也重建家校信任。

图片由AI生成

于社会及管理部门,应明确教师惩戒权边界,平衡“关爱”与“管教”,重塑师道尊严,让教师“管有依据、罚有尺度”。同时明确教师履职免责条款,只要教师出于善意、依规管教,即便引发学生轻微情绪抵触,也应免予追责,打消教师“不敢管”的顾虑,扭转“教师不能管、学生不能说、未成年不能罚”的错误认知,从而引导全社会尊重教师、敬畏规则、理性看待师生矛盾,让“严师出高徒”的理念回归,让师道尊严重回校园。

于家长,应理性看待孩子成长中的挫折与矛盾,不过度保护、不过度焦虑、不过度干预学校教育;重点引导家长重视孩子的规则教育、情绪管理教育、共情教育,从小培养孩子尊重他人、敬畏规则、控制情绪的能力,杜绝溺爱式、纵容式教育。

此外,还应完善制度保障斩断“恶意举报”链条,一方面对无实据、情绪化、恶意诬告的举报者,追究相应责任,让诬告者付出代价;另一方面,落实教师澄清正名机制,对经查实的不实举报,快速澄清、公开正名,消除负面影响,保障教师正常工作与职业发展。

复旦校方查清事实后,未因怕麻烦而处分沈奕斐,而是还她清白;瑞安当地认定宋老师工伤,这些做法值得推广,但更需制度化、常态化。在当前复杂的传播环境下,管理部门面对师生冲突、家校冲突可能引发的一时的非理性舆情,还要有足够的定力,不能总是以教师的退让和委屈为代价平息错误舆论息事宁人,而是要敢于直面舆情,让教师们放下顾虑、安心从教,而不是战战兢兢卑微地走上讲台。

如果教师必须卑微地站上讲台,那么冷却的是教师的育人初心。当依规管教换来无端举报与无理苛责,当认真负责换来身心伤害,三尺讲台便只剩谨小慎微的迁就,从严育人倒成了过错。于是教育可能不再是因材施教、严爱相济的耕耘,而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敷衍,宁愿碌碌无为求安稳,不愿尽心尽责担风险,满腔热忱的育人情怀,终被一次次无理追责消磨殆尽。

如果教师必须卑微地站上讲台,必须被动放弃根植传统、法理赋予、教育必备的惩戒权与管教权,师道尊严便沦为空谈,讲台不再是传道授业的神圣阵地。必要的管教和惩戒,是教师权利中的题中应有之义,更是立德树人不可或缺的教育手段。如果教师面对学生肆意喧哗、漠视纪律、出言悖逆,不敢规劝、不敢批评、不敢约束、不敢纠偏,只能一味小心翼翼地包容妥协、纵容退让,教育应有的尊严底线只会不断失守。

如果教师必须卑微地站上讲台,那么教育恐将不成教育。舍弃惩戒与管教的教育,终将伤害教育本身。真正的教育,从来都是严慈相济、奖惩并存,教师当理直气壮地以严教正心性、以规诫促成长,否则伤害的绝不仅仅是师道尊严,更是整个教育生态的根基,长此以往,学风涣散、教风弱化、育人失真,最终被耽误的是一代少年,被损耗的是教育根本,被拖累的恐是民族长远发展的底气与力量。

文/赵玉平

作者系上海教育报刊总社副社长、高级编辑

编辑:曹轶姗

校对:曹铒

责任编辑: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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