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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松花江畔的老人

转自:徒步八千里路 2026-05-13 14:44:58

一位73岁的老奶奶在家里摔倒。

我准备过去扶,却被旁边的小淼哥一把拉住,出于谨慎,他拉着我说,先打开摄像头再去扶……第二天一早,老奶奶突然来掀我的帐篷!

01

八千里路行进的第21天。

我们一路沿着松花江往上走,想拍一拍江面上逐水而居的渔船,记录一些渔民的生活日常。

从上一个镇子出发,没多久,我们就撞见了正在作业的渔船。我想跟着船家一起驶入江中,拍一拍拖网捕鱼的过程。但船家忙着回家干农活,没能成行。

我们顺着江岸继往上走,找到一处停满渔船的小码头,想找一位愿意带我们上船的渔民。可接连几次,都被委婉拒绝。大家都有顾虑,担心出了安全意外怎么办?我们能理解,也只能作罢。

我想,既然没法登船拍摄,就找一户渔民,跟着吃一顿渔家便饭,我们按份付费,不添麻烦,只安安静静感受一下江边人家的生活。

很快遇到一位爽快的渔民大哥,我一边帮他整理鱼网,一边跟他聊这件事,他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们约定傍晚登门,但当天是母亲节,大哥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实在不方便接待外人。

02

天色渐晚,我们在江边的广场,扎帐篷。旁边有一间临江的小房子,住着一位73岁的老人。

老人多年前患上脑血栓,腿脚早已不听使唤,走路站不稳,只能扶着一张有靠背的塑料凳子,一步一晃、慢慢挪动,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而且她耳背严重,几乎听不见我们说什么。

我们扎好帐篷,准备找个地方给设备充电,广场上的一位大叔认识老奶奶,经他帮忙推荐,老奶奶同意让我们进屋充电。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回去拿设备,刚进门,看见老奶奶摔倒在地上,不停地蠕动,一只手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扶她起来,可手伸到一半,被思虑周全的小淼哥拉住了。他怕好心搀扶,反倒被误会和牵连,惹来说不清的麻烦。决定打开摄像头再扶,看着老人蜷缩在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他也于心不忍。

就在我伸手上去扶的时候,老奶奶却执意摆手,也许是不想麻烦陌生人,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我慢慢扶着她的胳膊,把不远处的拐杖递到她手里,她一点一点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

03

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我还坐在帐篷里整理素材、记录文字,听到帐篷旁边,有凳子缓慢挪动的声音,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我的帐篷,大概过了半分钟,有人抓着外帐,准备掀开我的帐篷。

我拉开拉链,探出头就发现是昨天的老奶奶。看到里面有人,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们的帐篷是绿色的,在她眼里,这像是江边一个普通的化肥袋,她压根没想到,里面会住着人。

她说话口齿不清,字音混在一起,却凑到帐篷边,一遍遍地问我:有没有吃饭?要不要去家里吃点东西?她低头看着我们睡在帐篷里,又皱着眉,用含糊的声音担忧地问:睡在里面冷不冷?

我陪着她聊了几分钟,笑着回应她的每一句话,可慢慢的,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们从头到尾,都在各说各的。她好像听不见我任何一句回应,只是对着我不停地说,不停地露出温和又慈祥的笑。

她自己低着头,轻声喃喃自语,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有脑血栓,腿脚不好,走不了路,耳朵背,听不见,就只能这么凑合着活着……”

我爷爷今年74岁,和她相差一岁,同样被衰老困住腿脚,同样在慢慢老去。

04

我们第二天早上要离开的时候,那位帮我们沟通充电的大哥,又出现在广场上了解到老奶奶的情况,我决定采访一下他,但他拒绝出现在镜头里。

他说,虽然老人的两个儿媳妇会轮流照顾,但也只是两三天来一次,送点东西过来收拾一下,也就离开了……

老奶奶儿女双全,一个女儿在外地做生意,开了分店,日子体面;两个儿子在老家镇上开粮油米面店,家境安稳,不算拮据。两个儿媳妇也会轮流上门,给她送吃的,帮她收拾屋子,但收拾完,便转身离开。

儿女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要顾,有干不完的活,有操不完的心,对渐渐老去、失去自理能力的父母,尽到赡养义务已是难得,再多的陪伴与耐心,或许有些奢侈……

我们只是偶然路过的陌生人,临时在他家门口给广场搭了一夜帐篷,我想,她和所有独自生活的人一样,是渴望被看见、被听见、被在意的。

她扶着那张凳子,像扶着一根快要断掉的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还在走。

江水依旧东流去。我们也要继续往前,可松花江畔,这位扶着凳子缓慢挪动、听不见声音的老人,会一直留在这段再也走不出去旅程里。

小淼哥

2026年5月10日

于佳木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