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亚
鸽


凭借经典剧目《碧玉簪》,河南豫剧院二团的青年演员张亚鸽摘得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她不仅形神兼备地复活了阎派这部失传已久的经典,更赋予了其当代舞台的独特艺术价值。
由豫剧大师阎立品创立的阎派,专攻闺门旦,以清雅细腻、委婉含蓄著称,被誉为“豫剧梅派”。《碧玉簪》是阎立品晚年心血之作,但因技艺门槛高等原因,长期绝迹舞台。此次复排,主创团队从尘封旧磁带、珍贵残留剧本与前辈口述中抢救复原。张亚鸽作为阎派再传弟子,师承张梅贞,遍访阎立品亲传弟子,一字一腔、一招一式打磨,用最虔诚的方式,让这部40多年前的经典好戏完整重现于当代剧场。
张亚鸽的声腔很好地传承了阎派风韵,又融入了属于当代青年的质感。她嗓音圆润清亮,行腔委婉甜润,吐字归韵清晰利落,特别是阎派标志性“疙瘩音”的运用堪称一绝。在受屈含冤、欲哭无泪时,她于行腔间嵌入哽咽般的顿挫,似泣非泣,含而不露。那句“又恐怕爹生气,娘心疼,闹得两家不安宁”,她以微颤的嗓音、克制的拖腔,将李秀英内心的酸楚和隐忍表现得淋漓尽致,戏迷盛赞“阎味十足”。


在身段表演上,张亚鸽遵循豫剧程式,更以细节见真章。以水袖为例,张亚鸽的投袖、抓袖、扬袖、旋袖……如行云流水。这一切并非技巧炫耀,而是为塑造人物性格和表达内心情感服务。“三盖衣”一场,面对误解自己的熟睡丈夫,她的表演层次细腻入微:第一次上前,脚步轻缓迟疑,水袖半抬即收;第二次靠近,水袖缓缓舒展,流露本能怜惜;第三次盖衣,水袖沉稳落下,眼神柔中带涩,把怨、怜、爱、惧四种情绪,在水袖收放与眼神流转间尽数呈现。“三盖衣”真正做到“以袖代语、融技于戏”。
“归宁三回头”一折尤见功力。辞别母亲时,第一次回头强装笑颜,眉眼舒展只为宽慰双亲;第二次回头目光微垂,嘴角轻抿,委屈悄然流露;第三次回头脚步顿住,目光眷恋,眼含泪水,不舍与隐痛交织。三次回头神态各异、情感递进,把大家闺秀有苦难言、难舍母亲的复杂心境,表现得含蓄而透彻。这些艺术处理既是阎派本味的复活,也是当代剧场在“节制与精准”美学维度上的新表达,构成了作品不可替代的表演价值。
张亚鸽对于阎派的传承可谓“有骨有魂、有韵有味”。更为难能可贵的是,她以自己的理解和诠释,为主人公注入了全新的精神内核。她没有停留在传统女性悲情形象的塑造上,而是通过丝丝入扣的表演为人物赋予了深层次的人格力量——尊严,从而使李秀英的精神世界更为丰厚。


张亚鸽曾在一次采访中表示:“我要为李秀英呐喊。”舞台上,那一句“不要凤冠要信任,不披霞帔要自尊”,她以坚定而沉静的声腔处理,一声“呐喊”掷地有声,发人深省。在全剧结尾,面对丈夫捧冠赔罪,她没有流于大团圆的俗套欣喜,而是以悲欣交集、释然中带着心酸的微表情,赋予了人物这样的精神内核:原谅不等于忘却,尊严高于荣华。这一处理让角色跳出旧式苦旦模式,也使古老剧目与现代观众产生强烈共鸣——李秀英不再是逆来顺受的旧时女子,而是一位在困厄中守住自我尊严的女性。这正是这出《碧玉簪》在当代舞台上的价值所在:通过人物立意的升维,让经典老戏与当代人形成情感联结。
如何让经典老戏焕发时代光彩,这是戏曲界一个永恒的课题。90后演员张亚鸽以一出《碧玉簪》再一次证明:传统戏曲的生命力,在于既守住流派之韵,又赋予人物当代之魂。而阎派经典的这次复活,以其人物立意的提升与艺术表现的创新,为当代舞台提供了一份值得珍视的价值样本。
作者|邵宁(新民晚报文化部主任、戏剧评论家)
文编|忻颖
美编|音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