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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神经生物学博士到百万粉丝“网红”,他活成了“长辈不太喜欢的样子” | 2025科普之星

转自:上海科协 2026-01-28 16:10:43

作者:孙亦真

摄影:赵仲弈

那个周二早晨,上海飘着难得的细雪,悄无声息地落在闵行区某科创产业园内的石板路上。唐骋的工作室门口,一位工作人员裹着羽绒服匆匆赶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清脆声响。门开处,温暖的空气裹挟着咖啡香迎面扑来,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来人。

“唐老师应该快到了,雪天可能稍微晚一点。”话音刚落,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推门而入——2025年上海市“科普之星”之一,神经生物学博士,在古生物科普领域拥有数百万粉丝的“鬼谷藏龙”——就这样带着室外的寒气与眼角明朗的笑容,踏进了这个属于科学与想象的小世界。

01

实验室里走出的科普人:

“中国缺少能把科学讲明白的人”

唐骋的科普之路,始于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当时在中国科学院神经所攻读博士的他,为了一项实验被派往岛上工作。“那岛上没什么基础设施,去最近的镇买东西都得骑电瓶车三四公里。”科研之余的孤寂时光,却意外开启了他的另一扇门。

一位在果壳网工作的朋友偶然问他:“有没有兴趣写科普?”唐骋的第一反应是“不会”,得到的回答却是“慢慢学就会了”。就这样,他开始了科学传播的“副业”。

然而,这一“慢慢学”的过程,迅速显露出他非凡的科学传播天赋。短短一两年,他已成为科普圈内备受瞩目的作者。每月稳定的科普文章产出,甚至让整个研究所都注意到了这位“会写东西”的博士生。所里的重大科研成果新闻稿、对外科普材料,纷纷交由他撰写。

2019年,博士生涯进入第六年的唐骋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当时,他和妻子运营的“芳斯塔芙”账号已凭借《奇虾:初代霸主的故事》收获数百万次播放量,B站粉丝突破50万人。是继续科研、进入企业,还是投身当时已小有起色的科普自媒体?这个选择困扰着他。

关键时刻,时任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的蒲慕明院士与他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中国每年培养的博士成千上万,但像你这样既有扎实科研训练,又亲身经历过克隆猴诞生、基因编辑技术引进等重大科学事件,同时还拥有科普表达能力的人,屈指可数。”

“中国不缺一个普通的科研工作者,但可能正缺少能把科学讲明白的人。”这次谈话让唐骋豁然开朗。博士毕业后,他做出了让许多人惊讶的决定:全职投入科普自媒体创作。

这个决定并不被所有人理解。“国家投入这么多资源培养一个博士,结果去做自媒体,是不是太浪费了。”——像这样的质疑声,唐骋听过无数次。“我完全能理解这些声音。”他的语气平和而坚定,“在中国传统观念里,博士就应该在高校、科研院所或企业,走一条清晰可见的职业道路。”他停顿了一下:“但科普同样创造价值,只是这种价值不那么容易被量化。”

而如今,这个曾被一些人质疑的选择,已然绽放出令人瞩目的光彩。“芳斯塔芙”在全网汇聚起超过600万名热爱科学的观众,视频平均播放量逾150万次,2025年上海市“科普之星”的称号,更是一份来自专业领域的重量级认可。这些沉甸甸的成果,共同为这条他最初选定并坚持走下的道路,写下了最有力的注脚。

02

打造科普“实验室”:

这是门严谨与趣味的平衡艺术

唐骋的管理模式既带有实验室的基因,又融入了创意工作室的灵活。“我博士没毕业就开始创业,对企业管理一无所知。”他坦言,“所以,很自然地采用了最熟悉的‘实验室模式’。”在这个体系里,他相当于“课题组负责人”,团队成员则像“研究生”和“技术员”——没有严格的打卡制度,但有明确的任务分配和定期的进度汇报。“我自己做过所有环节,很清楚每项工作需要多少时间,谁有没有认真干活,听汇报就能知道。”唐骋表示。

从文字科普转向视频创作,唐骋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其中的差异。“文章阅读是读者主动控制的过程,看不懂可以回看,所以写作时要设置‘减速带’,比如小标题、插图,让关键信息停留更久。但视频是线性的,观众很少回看,不过我们可以用画面、音乐、剪辑节奏来传递更多情绪信息。”他分享道,“关键在于把握注意力曲线——什么时候紧绷,什么时候放松,这比写作复杂得多。”

这种对节奏的精准把控,源于团队与观众之间持续而深入的对话——大量的试错、迭代与反馈循环,构成了内容进化的核心引擎。唐骋清晰地记得那些与专业人士交流的时刻。“我们的视频会吸引到一些真正的专家,这让我们既紧张又兴奋。”他坦诚地说。面对专业审视,团队视其为宝贵的学习机会。“他们往往会补充一些我们即使查过资料后也不易察觉的细节知识。”唐骋表示,这些高质量的互动是他们格外珍视的,也促使团队以更审慎的态度对待每一个科学细节。在严谨与趣味之间,唐骋建立了清晰的取舍标准:“科学传播的严谨性有最低标准——科学事实不能出错,这是底线;但趣味性没有上限,越有趣越好。”实践中他发现,只要不突破科学底线,适度增加趣味性能显著提升知识的传播效果和记忆深度。

这一理念也延伸到B站上线的系列课程中。《鬼谷的生物演化课》《鬼谷的动物学课》等内容深度远超常规视频,专为那些跟随多年的“老粉”设计。“有些观众看了我们很多年,需要更系统、更深入的内容。”唐骋表示,这些课程也实现了深度内容与大众内容的合理区隔。

03

塑造未来的科学记忆:

在“快”时代做“慢”科普

近年来,唐骋越来越多地走向科普一线,也时常在中国科学院、上海交大等机构开展科普培训,教授科研人员如何与公众对话。

“科研人员做科普最大的障碍,是意识不到自己在说‘黑话’。”唐骋举例道,“像‘把样本P一下’这种实验室日常用语,对外行来说完全是天书。”他建议,科普要趁早,“越早开始,越容易摆脱专业思维的束缚。”同时,他鼓励科普创作者多接触其他领域的内容。“上网不要只看科普,也看看游戏、动漫、影视解说。”他甚至建议向营销号学习吸引观众的技巧,比如在开头展示最精彩的部分,以应对平台算法对留存率的要求。

作为全职博主,流量焦虑是唐骋无法回避的现实课题。“说完全没有,那是假的。”他坦诚说道,“工作室要运转、团队要发展,数据确实关乎生存。”然而,比起算法波动的曲线,他心中有一条更稳定的基准线——“把复杂的科学变成好看的故事,这个过程中获得的快乐,比任何数字都真实。”他回忆早期运营账号时,视频月播放量只有几十到几百次:“最癫狂的时候可以做到日更,甚至一天三更,虽然没人看,也干得乐呵呵的。”对他而言,传播科学本身的吸引力,早已超越了流量带来的瞬时反馈,成为一种更持久、更坚定的内在驱动。

对于国内的科普环境,唐骋给予了积极评价:“横向对比全世界,中国的科普氛围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当然,他也观察到,随着互联网下沉,整体氛围“越来越浮躁”,但这可能是更多人涌入互联网的必然结果。

面对未来,唐骋有着清晰的规划:工作室多年积累的经验与AI技术的快速发展,让他们有可能尝试制作小成本纪录片,并对视觉效果进行全面升级。“我们正在测试用AI辅助动画制作,成本可能降低70%以上。”商业模式的探索也在同步进行中。他们计划推出走访中国地质地貌的系列内容,并尝试与几家户外与汽车品牌接洽。“好的科普需要可持续的投入。”唐骋直言不讳,“商业化不是贬义词,它能让我们走得更远。”此外,唐骋还打算出版精装版科普书籍,“不仅仅是图文内容,还带有我们在科普上的创新构思。”

当被问及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唐骋思考片刻:“其实不是获奖或视频上热搜的时候。”于他而言,最快乐的是当一个看似无从下手的选题,经过无数日夜的文献查阅、思路碰撞后,突然找到那个完美的叙事角度——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像在黑暗的岩层中,终于敲出了一块完整而美丽的化石。

在唐骋的视频里,时光倒流亿万年,生命演化的壮丽篇章徐徐展开,等待着被更多人看见和理解。这位曾经的神经生物学博士、如今的科普创作者,正以自己的方式,在科学与大众之间架起一座坚实的桥梁。

来源:上海科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