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守艺人的独奏：一根扁担，两百年的回音

只见朱雪山手指翻飞，操控着木偶孙悟空一连翻了好几个筋斗；口中念唱，时而高亢激昂，时而婉转低回；双脚更不停歇，精准地踩踏着地上的锣钹伴奏。手、口、脚三者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人便是一支戏班，这便是崇明岛上传承了两百多年的绝艺——扁担戏。

“先卸担，然后插杆、挂布幔、系紧绳索，舞台就这样搭好了。”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崇明扁担戏第三代传承人朱雪山一边解说，一边熟练地演示着搭台全过程。

他将扁担横插于木架之中，挂上布幔，四角系牢，再安放好舞台板，整个过程不过十分钟。这副担子，一头是家传的道具箱，另一头是折叠的舞台与凳脚，总重三十余斤，却承载了三代人的坚守与乡音。

关于这门艺术的来历，要追溯到清嘉庆年间。据说，一位来自苏州的李姓艺人，带着一副戏担渡江而来，将这“一人成班”的木偶戏落在了崇明。

从此，它在这片水土上扎了根，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木人头戏”。而在朱家，这根扁担已经挑过了三代人。

朱雪山的祖父朱克成，是个心灵手巧的手艺人，他将原本简单的装置，改良成了可伸缩的轻便舞台和坐着表演的高脚凳，让这门走街串巷的艺术更加收放自如。

到了朱雪山这一代，他27岁时便挑着这副家当，走到了上海美术馆的聚光灯下，为中外宾客展示这门孤绝的技艺。观众惊叹于那布幔后竟只藏着一人，便能演绎出千军万马的战场、缠绵悱恻的衷肠。

最鼎盛时，一出戏能吸引里三层外三层的乡亲。然而，时代变迁，娱乐方式骤增，扁担戏如同许多传统艺术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没落。“以前一天能演7场，现在不行了。”表演结束，收拾道具时，朱雪山的话语里透着些许寂寥。

戏台前的观众日渐稀少，完整的传统剧目也从几十部萎缩至寥寥数部。曾经一天能演七场的热闹，如今已成回忆。

面对困境，朱雪山眼中仍有不灭的光。他积极探索新的传承方式，将现代元素融入传统戏剧。“融入当下流行趋势和热门话题，能让表演更具时代价值。”朱雪山表示。几年前，他创排了《齐天大圣来崇明》，讲述唐僧师徒西天取经途经崇明岛的故事。这部剧巧妙融入了崇明地方特色与“垃圾分类”的现代环保理念。近两年，他还创作了《食品安全》《赌钱的坏处》《让那病毒快离开》等新剧目，将当下热门话题融入传统戏曲。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在政府和社会各界的支持下，崇明扁担戏抢救工作陆续展开。“非遗进校园”成为传承的重要途径。

“现在每周五下午都去学校教课，已经教了13年了。”在中兴镇汲浜小学的扁担戏传承基地里，有一群喜欢表演扁担戏的孩子。作为汲浜小学扁担戏课外辅导员，朱雪山自2012年起在学校开设兴趣课，挑选对扁担戏感兴趣且富有天赋的学生，传授表演技艺。他从扁担戏的起源讲起，手把手教孩子们如何为木偶“注入生命”。“如今已有十来个孩子学成出师，能够在镇级甚至区级的舞台上独自演出。”朱雪山眼中满是欣慰。

扁担戏的舞台虽小，却装着数百年的江湖。在汲浜小学的课堂上，孩子们好奇的目光透过布幔缝隙，与木偶孙悟空的笑脸相遇。那瞬间的欣喜，便是希望的火种。

当朱雪山再次挑起那副三十余斤的担子，一头是祖辈传下的技艺与记忆，一头是孩子们刚刚点燃的热爱与好奇。这根扁担，终于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