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刘慧
13岁那年夏天,日头火辣,我初到镇上念中学。三里土路,白晃晃的没个头。家里就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那是父亲用来赶集卖菜的。我呢,一天三趟,十八里地全靠腿。遇到风雨天气,担心迟到,只能饿着肚子在学校熬到晚自习下课。
我天生平足,走不得远路。开学刚一月,脚底板就磨出一串蚕豆大小的水泡,夜里洗脚,疼得直抽气。母亲瞅着心疼,寻了花椒刺儿,抖抖霍霍地挑破,嘴里念叨着:“不能再这样了!说啥也得给你弄辆车。”
家里手头紧,父亲的芹菜一斤才卖两三毛钱。我从未开口要过车,可心里,那个盼呀。有了车,不光能省脚力,还能挤出时间温书呢!
没过几天,父亲托熟人在县城给我淘了辆二手女式车,七成新。我很喜欢,天天擦得锃亮。可到底是旧货,除了油漆还行,毛病不断。三天两头,不是车胎说爆就爆,就是链条断了,再不然轴承卡死。我只能瞪着这不争气的家伙,心里直叹气:“又得推着回去了……”

我回家没个准点,母亲心里老惦记。打那以后,她天天走路来接我。
车况好时,我先骑车回去扒拉几口饭,她自个儿慢慢走回。好几回我嚷着要用车载她,母亲总犟得很:“这车不经压,俩人得压垮了。我溜达着,你饭没吃完我就到家了。”
车况不好时,母亲就推车,我跟在旁边,母女俩一路唠。什么家里的芦花鸡偷摸上房被打了;父亲今天卖菜行情好,还买了芝麻烧饼;菜园里黄瓜开花了,过几天能掐瓜吃了……每每这时候,母亲说话总是细声细气,不急不慢,像傍晚的风,暖暖的,很惬意,跟她平日干农活那股麻利劲儿,简直两样。
初三那年暑假,我考上了离家更远的高中。母亲高兴坏了,可往后的开销,让本就紧巴的日子更显窘迫。整个暑假,我们都一门心思种菜卖菜。
父亲从集上回来说,有人收螺蛳,一毛一斤。母亲像是瞅准了“暴富”的门道,铆着劲儿,非要在开学前给我换辆新车。
父亲白天卖菜,晚上浇园子,腾不出手。深更半夜或天蒙蒙亮,都是母亲领着我去。她胆小,怕水里有蛇,下河前总拿长竹竿在水面使劲拍打,嘴里念叨:“那些吓人的小东西都吓跑了吧!”
整个夏天,乡里沟沟坎坎,差不多都让母亲摸遍了。她的手在冰凉河水里摊开,又小心拢成祈祷状,生怕漏掉一个。摸着一颗,便如获至宝,仔细捧出水面,那神情,像在跟老天爷祷告:“下一把,再多给点吧!”也是那个夏天,母亲的手和螺蛳壳一样长满了褶皱,颜色也是青褐青褐的。
开学前,母亲用卖螺蛳的钱,给我换回一辆自行车。新车推进院子,母亲先仔细摸摸车把,又使劲按按车胎,然后竟像孩子似的,兴奋地转起车轮子,嘴里不住念叨:“瞧这新车,多结实!这回总不会撂挑子了吧?往后也不怕风雨了!那破车,我算是看够了!”
其实,我倒没觉着委屈。比起村里早早出去打工的伙伴,我能读书已是福分。回想起来,和母亲一道走回家的晚上,让我俩更亲近了。毕竟乡下活计多,母亲哪有闲工夫陪我唠嗑呢。可她总觉得,那辆破旧二手车带来的麻烦,是我读书路上的一道疤。
如今,我也当了母亲,她还是老样子,总想把最好的东西往我这儿塞,仿佛一直在弥补当年那辆二手车的“亏欠”。而我也在日积月累带娃陪娃的日子里,一点点咂摸出当年母亲那份给予的深沉。这天底下的妈妈啊,大抵都是如此,宁肯自己把委屈咽下,把苦涩默默扛起,也要拼尽全力为你拨开乌云,让你尝到人生那一丝丝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