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新书 ｜ 安东尼·阿特金森《全球视角的贫困测量》出版

《全球视角的贫困测量》作者安东尼·巴恩斯·阿特金森是世界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曾担任世界银行设立的全球贫困委员会主席，国际学界认为他主要是研究贫困及不平等的专家。他在20世纪60年代末出版的第一本著作《英国的贫困与社会保障改革》（Poverty in Britain and the Reform of Social Security），就是关于贫困与收入不平等研究的专著；2015 年出版的被视为其毕生巅峰之作的《不平等，我们能做些什么》（Inequality：What Can Be Done？），更是专门研究贫困及不平等主题的。在他漫长的学术研究生涯中，他对贫困与不平等问题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实证上，都作出许多基础性贡献，被公认为是研究贫困和不平等问题的先驱。

本书是一部专门考察全球贫困问题的著作。诚如书名“全球视角的贫困测量”所示，其主题是涉及多国别的、世界性的，而不是只集中研究某一国别贫困问题的书。显然关注贫困问题的全球视野与一国孤立主义观点是根本不同的。作者甚至在本书的第1章就集中讨论了，为什么全球范围特别是富裕国家的人们也应当关注贫困问题。他似乎不同意“工具主义”地关注穷国穷人生活，即改进他国穷人生活有利于富国自身经济发展；而对泛世界主义的伦理同情心颇有心灵上的一致性，他特别以富国富豪在全球各地旅行时间越长，则其捐赠款额数量即越多为例进行了说明，并探讨了富国作为殖民掠夺者可以按历史攫取额或目前人均财富水平的比例，来确定富国帮助贫困国家贫困人口的依据的可行性。显然，这些讨论，自然流露并展现出作者对贫困研究的思想高度和人文关怀深度。

当然，作者的思想认识也是逐步增强的。实际上作者在学术生涯起步时的最初研究焦点主要只集中在一国，但很快伴随经历和考察范围的丰富，其关注和实证研究的相关主题便日益国际化。书中充分利用世界银行所获取的广泛数据资料，依据科学的测度方法，描述了全球60个主要国家的贫困状况，以发展相对滞后、贫困问题突出的广大亚非拉国家和地区为主，同时也包括鲜为人知的太平洋岛国斐济、所罗门群岛，以及容易被多数研究者忽视的诸如法国、加拿大等富裕国家中的贫困问题，从而揭示出不同国家贫困产生的原因、所呈现的特征，既探索了贫困现象具有的一般性、共性特征，也分析了不同程度呈现出的较大地区差异性。这些研究，对于指导不同国家和地区制定适宜的发展战略及政策措施，以消除贫困现象，显然都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本书实际是基于作者生前未完草稿而形成的合作专著。虽为多人参与完成，并为其丰富内容作出贡献，但其完整的框架体系仍为作者建构。本书开篇即阐述了贫困问题及贫困测度的重要性，简单描述了全球贫困的概貌；进而对贫困、测度、数据三个关键概念进行详细的论述，构成本书的核心内容。

关于一国贫困程度的测度、测量，在学术界既仍存在某些技术难题也有现实中的若干困境；而不同国家基于本国经济发展实际、不同的政治诉求，在消除贫困中会采用不同的测度方法和政策措施，这便更使得具有国别可比性的数据资料的搜集工作，变得非常困难，而如何将全世界作为一个统一整体来衡量并反映其贫困状况，更是充满复杂性。本书作者坚信并遵循一个“原则性”方法，即“没有理论就没有测量”。然而在技术层面，基于不同的理论依据会衍生出不同的测度方法，从最初满足基本生存需求的绝对贫困线测度，到以“可行能力”和“剥夺”理论为基础的贫困测度，以及综合考虑多种非货币性因素并将其纳入贫困测度的多维贫困指数方法，反映了贫困测度理论的演变和深化，也使统一的贫困测度指标及测量方法成为亟须解决的问题。

本书创新性地将不同的测度结果进行了有效的整合，并将依据不同数据来源和测度方法所得出的结果进行交叉核对，博采众长，既充分利用了不同数据来源所提供的信息，又在方法上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尝试和创新，从而为政界、学界全方面的理解全球贫困状况，提供了一个崭新的视角。从学术上看这是本书最大创新点，从而也是其经典意义所在。

本书尤其注重以与读者对话的形式，对多个关键问题给出了明确的答案。通过提问的方式极易引起读者兴趣。比如，书中从一开始就提出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关注贫困问题？富裕国家为什么要关注贫穷国家中的贫困？贫困测量中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数据？以及数据在贫困测量中到底有什么作用？富裕国家有贫困问题吗？这些问题都是在贫困测度中最为基础性的问题。如何让读者能够轻松地理解问题，可以直接从理论上给出答案，但本书则都是通过举出若干生活中的例子，从而从类比中便厘清了这些基本的概念，使读者明白只有以理论创新为基础才能进行正确的贫困测度。

比如，为了说明新古典教科书与发展经济学中对待消费现象的不同态度，作者以家庭消费为例，说明在教科书中家庭消费被视为是一个整体，学者关注的只是消费力取决于收入水平，而收入来源是多样化的而已。但在关注贫困问题的学者心中，从发展经济学出发关注的首先是，家庭成员中资源分配是否相同，消费水平是否一致，如果女性与男性不能够同工同酬，则可能处于贫困线以下，而男性则可能处在其上。再比如，在家庭外部关系上，在宏观经济学中家庭只是一个相互独立并完全相同的消费主体；而在发展经济学的概念中，家庭是相互影响的，一家庭在河流上游捕鱼便会影响下游家庭的渔业资源，这便引出补偿问题。作者据此讨论了下游家庭可能如何提出索赔，而上游家庭可能以何种权数补偿下游家庭的理论基础，是以补偿他们之间生活水平差异，或是下游家庭可能成为富翁，还是下游家庭是贫困家庭按贫困线补偿即可，甚至出于同理心也可能按他们自己的标准来补偿，等等。所以，本书与众不同的一个特色是，并没有过多的数理推导和学科专业性导语，不需要过多的理论基础和数学知识，便可读懂本书的内容。

当然，挑剔地看待本书也是存在缺憾的。比如本书对中国贫困问题有所介绍但介绍得严重不足。书中有两处集中介绍了中国的贫困状况，包括中国官方贫困标准的变动及与世界银行标准的差异和测度结果差异，中国贫困主要呈现为农村贫困现象、城镇贫困率很小，中国的绝对贫困率大幅下降以至持续归零的事实。虽然从篇幅上看书中关于中国贫困状况的介绍，实际上还有意较其他国家多安排了一个页面，但还是至少忽略了两个重要方面。我借此推介文给以补充之。

一是中国减贫工作对全球减贫事业的贡献需要特别指出。数据显示，中国先前于2010年提前5年完成了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的减贫任务，即以1990年水平为标准的贫困程度在2015年之前降低一半，而中国贫困人口从1990年至2011年减少4.33亿，是全球最早实现这一目标的发展中国家；而到2020年则提前10年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的减贫目标，即“到2030年时消除极端贫困”。尤其在2012年以来中国实施“精准扶贫”方略后，全国范围开展起史无前例的脱贫攻坚战，年均减贫人口超过1000万，年均贫困发生率下降1.4%，到 2020年底如期全部消除绝对贫困现象。如果按照世界银行的国际贫困标准（每人每天1.90美元），近40多年来中国共有8亿多贫困人口脱贫，对世界减贫贡献率超过70%，对联合国《可持续发展议程》中倡议减贫目标作出重大贡献，从而使中国也成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中等收入发展中国家。

二是中国减贫战略和多维综合措施值得重点推介。中国的扶贫脱贫工作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结合中国国情主要采用单一收入标准作为衡量贫困尺度。但在2000年后多维贫困理论及测算方法在国际学术界兴起后，中国虽然没有宣布采用多维贫困方法来衡量贫困状况，但中国的扶贫实践从一开始就体现了多维贫困理念，而在2012年后中国的精准扶贫实际上就是“多维扶贫”。换言之，中国政府对外公布和宣传的一直是单一收入标准，但在实践中干的就是“多维扶贫”事业。比如在扶贫目标中包含收入和生活质量多维目标；在扶贫方法中包含提高收入、均衡教育、住房供给、产业调整等多种渠道；而扶贫主体包括财政、民政、卫生等多个政府相关部门；从而扶贫结果便体现在总体生活质量多个侧面的改进，而不是仅限于单纯的收入增加。这是中国减贫故事的重要内容。可以说，中国扶贫减贫的经验做法和巨大成就为全世界消除绝对贫困提供了“中国经验”和“中国方案”，值得从全球视野向世界有关各国推介。由此可见，如果本书能够将这些内容都收录其中，可能使全书有效性和针对性有较大的提高。

（本文系南开大学讲席教授陈宗胜为《全球视角的贫困测量》 撰写的推荐序，

发布时略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