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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爱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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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刘克定 2018-06-08 07:05
摘要:“牛贩子”后来被他的侄儿接到城里去住,再没有回来过。手抚门锁,神往当年,我心中阵阵怅然。  

县里要搞一次给牛选美的活动。牛选美怎么个选法?怎么才算美?无从知道。但我坚信最有发言权的,只能是庄稼汉。他们天天和牛打交道,了解牛的脾性,对牛有深厚的感情,“情人眼里出西施”,他们的一票最关键。

 

这使我想起那个年代,在农村“改造”时,认识一位姓言的牛倌,村民管他叫言嗲,是个老庄稼汉,他跟牛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是个牛专家,用牛、相牛、给牛治病……很有一套。就因为这,村里买牛什么的,都派他出差。

 

买牛这个活计,并不轻松,除了懂行,还要能吃苦。讨价还价不说,买到手,还得牵着它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因没钱乘火车,一路上得餐风宿露;从江西走到湖南,每到一地,先给牛找草料,弄到一点水,先给牛喝。有时顺带也做点倒买倒卖(兼做牛的买进卖出),赚点外快当路费,比如坐几站火车(只能是货车),人牛货混装,要挤着蹲着。后来,农村搞运动,把牛倌“揪”了出来。倒腾耕牛的事,其实他不说也无人知晓,但他经不住“斗”,站到台上双腿发软,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就这样,被打成“牛贩子”。

 

没几天,他的家门口挂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牛贩子”的牌子。

 

那以后,门庭开始冷落,村里有关牛的吃喝拉撒,没人再敢找他“咨询”。他自己很坦然,逢人便告:我走路,你别跟着,这是资本主义道路!

 

记得那年立冬的晚上,忽然一声惊雷,像打着滚,在夜空滚过。我看见言嗲神色不安起来,一会看看天,黑乎乎的,再看看远处养牛户的灯火,昏黄的,星星点点闪动,一会,仿佛有人大声在咋呼。他索性进屋,关门,倒头便睡。没一会,又坐起来,抽着烟,思索着,漆黑的屋里,只见一点红火头,在他的两唇间忽明忽暗。

 

不多会儿,门外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村民提着马灯来找言嗲,把他叫起来,悄悄问,他也悄悄答,我住在隔壁,一句也听不清,折腾了一宵。

第二天天气格外清冷,我问昨晚的事,他说:“雷打冬,十间牛栏九间空。有牛受惊吓了,他们来问我咋办来了。我说多备草料、棉絮,别叫牛怕,说是汽车响,牛懂,别让牛冻着……”我问:不是说这是资本主义道路吗?怎么还那样有辙,门庭若市?都走到你家里来了?他在鼻腔里“哼哼”两声,我听出来,他在笑。

 

我很好奇,问他有啥绝招儿,传授点给我,日后种庄稼糊口,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他见我心诚,还觉得我这出身,八成也只有种田的命了,很痛快就把“相牛经”教给我了:牛看角,角冷不好,有病;毛少骨多、毛色油光闪亮好;珠泉有旋毛,八成寿不长;四蹄直如柱,牛中顶梁柱;选牛看撒尿,向前是良种。年龄看牙齿,三岁二齿,四岁四齿,五岁六齿……还有,看眼睛、睫毛、尾巴、骨相……至于洋牛,什么高门塔尔牛、夏洛牛……大都是菜牛,杀了卖肉的。

 

再后来向他讨教,他忽然想起什么,不肯往下说了。很久后,他在地里跟我说:“你也别记录了,鸡毛蒜皮,记了也没用,弄不好又是资本主义道路。”他说本不该告诉我,宁卖祖田,不卖祖言,祖传的东西,只能垂直传授,父传子,子传孙,堂客媳妇不能传。“去年,有个干部以传播农业文化为借口,要我交出这本经,我没交给他,他懂得什么农业文化?他就是打我的歪主意!”我这才明白,我的这位师傅是柔中有刚,并非软骨头,自己犯的事全吐了,祖言却守口如瓶,结果赚了一顶“资本主义牛贩子”的帽子戴在头上,无怨无悔。

 

我被“解放”后,一晃很多年没有联系,关于他的生活起居,一点消息也没有。早些年我特地跑到曾经劳动的乡下,去看望他,大门上了锁,黑牌子不见了,认识我的老人们说,“牛贩子”后来被他的侄儿接到城里去住,再没有回来过。手抚门锁,神往当年,我心中阵阵怅然。我很想告诉牛倌,他传授给我的“相牛经”,记录本还在。当年落实政策回城后,我依然干编辑,并未去种田,但“相牛经”一直保留着,没准哪天重为冯妇,还用得着。

 

我想对他说,想象选美大会,一定很隆重,“选手”一定不少,像举行奥运会一样。庄稼汉把自家的牛牵出来,端详着,抚摸着,赶着遛几圈,这么多“情人”的眼睛盯着,拿名次并不容易。夺冠的一定是大家公认的“西施”。大伙儿给荣获冠、亚军的牛披红挂彩,燃放鞭炮,敲锣打鼓,场面一定十分热烈……

 

我还想说,假如他还健在,一定是个顾问,没准当个评委会主任,都有可能,一定笑得合不拢嘴,忙得屁颠屁颠。

 

是的,车尔尼雪夫斯基说的:“人一般地都是用所有者的眼光去看自然,他觉得大地上的美的东西总是与人生的幸福和欢乐相连的。”丰收的喜悦和幸福,总是富藏着美的意蕴,以及人心对美的向往,这是庄稼地里长出的真理。

 

一晃几十年过去,听说言嗲已经作古了,遵他的遗嘱,坟地就在他那房子后山上,坟的周围有野花,有几棵短松,想是他的侄儿栽种的。每从火车上看到窗外一晃而过的田野,还有在田里耕作和吃草的牛群,记忆便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我便想起言嗲,一个爱牛的人,村里人也爱着他。

 

栏目主编:伍斌 文字编辑:朱蕊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编辑:笪曦
内文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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