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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苏惠渔教授:授人以渔,惠人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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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罗培新 2019-06-25 07:12
摘要:苏惠渔老师这一生,是授人以渔、惠人无数、福报绵绵的一生!

捧上一盏心灯,加入繁星万点

2019年6月23日下午2时,上海龙华殡仪馆一号大厅。素花环绕,哀乐低回,气氛庄重肃穆。洁白的帷布,簇拥的花圈,已经往生的苏惠渔老师,透过遗像,儒雅睿智地看着我们。

那一眼,穿越生死!

“一腔深情投身法学教育堪称前世典范,满腹经纶参与司法实践实为后人楷模”。这幅挽联,短短32个字,写尽了苏老师的85个春夏秋冬!

我噙着泪,送完了苏老师最后一程。敬献花圈花篮的领导、同事及生前友好很多很多,名单很长很长,还有许多自发前来送别的亲友和学生,目测有近千人,龙华殡仪馆最大的礼事厅,站得满满当当。叶青校长主持,郭为䘵书记介绍苏老师生平。我身旁一位女士,全程嘤嘤啜泣,当苏老师的儿子悲切地呼喊“亲爱的爸爸,我们最后一次……”,这位女士彻底泪奔……情到深处,痛上心头,这是最真实的自己!

两年前,也是在龙华,也是在草木繁盛、万物并秀的夏季,我们送走了尊敬的傅鼎生教授,而今天,我们送走了尊敬的苏惠渔教授,傅老师比苏老师晚一辈,他们先后离我们而去。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悲切之余,“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中的哀婉与忧伤,彻底侵袭了自己……

追悼会结束,奔赴虹桥,取道北京,赴世行总部华盛顿,接下来的数天,要代表国家参与营商环境的十场磋商。希望苏老师的在天之灵,能够一如既往地照拂护佑我。

在摇晃的车厢里,我记下一些文字,捧上一盏心灯,加入繁星万点的送行队伍,愿苏老师在天国,继续书写不朽与传奇!

先生是树,是飘逸的云彩

2019年6月19日,上午7:54分,快到单位了,太太打来电话“苏老师走了……真是太难过了”,我一时有些懵,“怎么可能,端午节前一天,你不是刚刚看过他吗……”这是逻辑错乱的一句,看望与辞世之间,向来不存在什么关联关系。太太愈加难过了,“可惜是最后一次了,而且,那一次,说了很多话,但就是没有合影……”

那一天,工作依旧纷忙,收到不少微信短信,满屏的哀婉痛惜,一则微信“苏老在世,那是法学之福,学生之福,华政之福……”

是的,苏惠渔老师这一生,是授人以渔、惠人无数、福报绵绵的一生!

我尽管未曾研习刑律,但因了以下三方面的缘故,与苏老师接触较多:

其一,北大学缘。苏老师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完成了四年的本科教育,是真正的北大人;我2000年才进入北大,而且只是读的博士,勉强算半个北大人(本科向来是确定学缘归属的最佳标准)。苏老师是我们老师的老师,我们既是他的学孙,又是他北大的小学弟,有着极自然的亲缘。在华政学习时,目睹苏惠渔老师、何勤华老师、顾功耘老师等北大校友,为朝气蓬勃的华政,注入了厚重的北大文化基因。后来,我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承继了一份责任,彼此之间,多了一份亲切。

其二,工作承继。1982年7月至1994年11月,苏老师担任华东政法大学科研处负责人,2007年11月至2015年5月,本人也担任同一职务。此前,徐盼秋老师、曹漫之老师,何勤华老师、孙潮老师、徐永康老师都做过科研处处长,但最长都不超过3年,苏惠渔老师做了12年,我做了8年,都算是做得比较长的了。现已退休的科研处老人胡耀城老师,与苏老师和我都共事过,也来送苏老师一程。苏老师于我,在科研管理与服务方面,显然存在着传承与继受关系。

其三,门外弟子。我的太太在华政蒙苏老师授业,硕士毕业后赴北大读博,博士毕业回华政任教,期间蒙先生多方教导,我算是不入室弟子,也跟着沾了不少光,长了一些刑法的知识。待到我和太太都年过四旬,不惑之年,有一天,我问太太,上先生的课,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太太的回答,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我们在讨论问题时,苏老师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那一刻,很温暖,也很幸福”!

教育,就是一颗树摇动另一颗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我想,先生之于学生,就是学生精神上的那颗大树,心灵空间里那朵飘逸的云彩!

通透旷达,细致入微

先生入住瑞金医院以来,因病情特殊,必须长期在院治疗。太太数次前往探视,会带一些樱桃和时令水果,也会做一些拿手小菜,每得先生夸赞,就颇为自得。

2018年10月2日,国庆长假第二天。太太一早对我说,她今天要做几个菜,带着去医院,去看望苏老师。我说,太好了,我也一起去。太太先打电话给师母,嘱其不要做菜了,我们会带过去,然后是一番“买、汰、烧”,好一阵折腾,临近中午,终于备妥了四菜一汤:香煎银鳕鱼、烩牛肉、芹菜炒肉、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红菇炖老鸡汤。

我看了看,卖相着实不咋地,基于对太太厨艺的信心,觉得苏老师一定会喜欢的,于是拎着打包盒下了楼。担心医院不方便停车,我们叫了出租,在车里,太太对我说,自己弄这点菜忙乎了半天,想想外卖也真不容易。到了医院,见到了为华政立下了卓著功勋的苏老师。苏老师精神矍铄,而且不无幽默地和我们聊起病情,说是血小板太低,凝血功能很弱,医生尝试了很多办法,也查不出来具体原因,在疹断书中用了“口袋罪”的写法,“老年免疫力降低带来抵抗力下降……”我们都笑了。

苏老师特别提到,曹建明老师身居高位,工作异常繁忙,但仍然非常关心他的病情。如此尊师重道,着实令人感佩。

苏老师说,医护人员很负责,为其安全考虑,不允许其到医院外面散步,只能在走廊里走动走动了,相当于“监视居住”……看着备受尊崇的苏老师,一如既往地慈爱,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若干年前,他的身影活跃于韬奋楼、东风楼的场景……时光飞逝,容颜易老,但他对学校的牵挂,对学生的关爱,却从来没有改变……苏老师菜吃得并不多,还很贴心地夸赞,手艺不错,还说,他今年84,老伴82了,仍然每天来看他,晚上带着饭菜过来,风雨无阻。叫她不要来,她仍然坚持要来,不来不放心……我内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感动,这就是相濡以沫、老来相伴的夫妻了!

回来后,下午4时49分,我给苏老师发去微信“尊敬的苏老师,您好!今天看到您,非常高兴。您精神矍铄,一点都不像生病的样子。希望您早日康复!以后我们再来看望您!”,苏老师晚上7时46分回复“实在过意不去,送来了那么多好吃的,小毛手艺还真不差,更是带来了您们的一片深情,深表感谢!祝您们阖家幸福、快乐,心想事成!”过了11分钟,晚上7时57分,苏老师又给太太发来微信“您的手艺深藏不露,色香味俱全,吃在嘴里,暖在心头。只是花了您不少工夫,从备料到烧好,不是一天能完成的。按照教授上一次课或者作一个报告折算,其代价是可想而知了。太过意不去了,再一次深表谢意!”

对于学生,苏老师居然三番两次以“您”相称,区区几个小菜,居然劳烦苏老师如此致谢,我们实在是过意不去!老一辈知识分子的风骨,做事的周到细致,后辈只能拜服。

学科是航空母舰,不能沉

2017年11月8日,华政举行建校65周年纪念座谈会暨高水平法学教育推进工作会。我作为校友返校,当天校办给我安排一件活儿,负责照料苏惠渔老师,我欣欣然答应了。

会议由我的学生张巍老师主持,张巍一贯的沉稳大气,成为会议的一抹亮色。而当天最温暖的场景,莫过于华政一批功勋卓著、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步入会场。苏惠渔、陈鹏生、徐建、俞子清……缓缓走进会场,他们是华政的历史,更是华政的基石。其中发生一个小插曲,在热烈的掌声中,苏惠渔教授起身向大家挥手致意,把身后的椅子碰倒,最高检副检察长张雪樵等官员赶紧躬身帮助扶起……

也就是在那个舞台上,最美的图景,是几代华政人合影,晚学后辈向功勋教授献花。我注意到,贵州高院院长孙潮教授挽着苏惠渔教授的臂膀,缓缓走下主席台,朴实无华,大爱无疆,此时无声胜有声……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2019年,这是共和国70华诞的大年。苏老师也在这一年的3月,荣获了“全国杰出资深法学家”称号。全国仅10人,荣耀至高无上!我发去微信致贺,苏老师一如既往地谦逊,回复说“受之以愧,非常感谢”!

2019年6月6日,星期三,端午节前一天。太太电话里对我说,想去看苏老师了。我说,想做的事情,一定马上就去做啊!太太到了瑞金医院,与苏老师聊得非常开心,天南海北,无所不聊。说起北大的张文教授也祝贺苏老师获得法学界至高荣誉,苏老师高兴地问道:“张老师怎么样,他好吗?”太太说:“张老师挺好的,一直说您是他的老师,等到秋天天气好的时候,约张老师来上海,你们一起好好聊聊。”苏老师谦虚地说:“那是我留校的时侯,在北大给他们上过一个法学基础理论的课程,张文老师来听过课,所以就一直说我是他的老师。”聊起华政的学科与学术,苏老师说,“华政每一科都要有立得住的人。刑法,各个部门法是我们自己的航空母舰,不能沉。”

当天晚上,饭后和太太散步,太太说起这些事情,满满的幸福,最令她感动的一句话是,“我已经把你当成女儿啦,这些年,我们就没有断过……”我鼓励她记下这些话语,如果可能,争取和苏老师合张影。没有想到,这场寻常的会面,居然成为了与苏老师的一场诀别!

苏老师的一生,是学术的一生,是教书育人桃李天下的一生!这些天在整理与苏老师交往的点点滴滴,我惊喜地发现,自己完整地保存着苏老师10年前的一场学术演讲记录,也是他最后一次时间超过一小时的演讲。彼时我是科研处处长,与当时的法律学院院长刘宪权教授一起,共同完成了这场“中华学人”讲座的辅助工作。

那场讲演,苏老师穿越了时光隧道,幽默风趣,是我见过的他最为本色、亦是最为精彩的人生演出。今天读来,如昨日重现!

苏老师千古!

栏目主编:王海燕 文字编辑:王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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