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岁翻译家杨苡:活着就是胜利

文化观澜 2022-12-08 06:31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施晨露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出版

南京大学教授余斌历时10年整理撰写的《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日前由译林出版社出版。103岁的杨苡把与余斌合作完成口述实录视作有生之年的一件大事。第一本新书送到她的手中,她眼眶含泪道:“可惜母亲看不到……”

杨苡原名杨静如,1919年出生于天津,先后就读于天津中西女校、西南联大外文系、中央大学外文系,曾任职南京编译馆翻译馆、南京师范学院外语系。杨苡翻译的《呼啸山庄》是最流行的中译本之一,她也是这一中文书名的首译者。哥哥杨宪益是著名翻译家,姐姐杨敏如是古典文学专家,丈夫赵瑞蕻是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外国文学专家。


杨苡

《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杨苡口述自传》为《杨苡口述自传》上部,从清末杨家发迹写起,到1946年抗战胜利后杨苡从重庆随中央大学北返南京告一段落。下部文稿也已基本整理完成,将于近年出版。

杨苡说:“人的一生不知要遇到多少人与事,到了我这个岁数,经历过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发生的种种,我虽是个平凡的人,却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可念,许许多多的事想说。”

余斌在万字《书成漫记》中写道:“我有意无意间充当了杨先生和读者的中间人。它应该是一部可以面向一般读者的口述史。”他回溯成书种种:“我得感谢杨先生的信任:她不止一遍细细看了稿子,甚至不止一遍在上面做了改动,从一些内容的删除到人名、时间的订正,甚至包括语句的修改。但她又交代,你不改也无所谓——只是有时还要追加一句,‘我保留我的意见’。”


杨苡与余斌

为历史提供一份特殊的见证

杨苡出身书香世家,祖辈有四位在晚清中了进士,点了翰林。父亲杨毓璋自早稻田大学毕业,回国先后担任沈阳电话电报局董事、天津中国银行行长。“我说自己‘生正逢时’,那是赶上了新文化运动以后的大环境,可从小环境,也就是我们家的情况说,我出生的就太不是时候了。父亲的去世是我们家的转折点。”

1927年,八岁的杨苡进入教会学校中西女校读书。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学生纷纷上街游行,全国抗日救亡运动兴起,苦闷之中,杨苡开始给巴金写信,“因为巴金在《家》里写的,和我家太相像了。”她一直珍藏着十八岁的毕业照,姑娘们穿着“绿色带有极密的本色小方格薄纱”做的旗袍,配白色皮鞋,象征春天的气息。

1937年杨苡保送到南开大学中文系,还未来得及入学,“七七事变”爆发,天津沦陷,华北局势直转急下,南开大学、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被迫西迁。自天津、上海、香港辗转至昆明,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她和其他流亡青年们,在轮船、火车、闷罐车上,一路高唱《松花江上》。在沈从文的建议下,杨苡转入西南联大外文系就读。

1940年杨苡与赵瑞蕻结婚,抗战最艰难的时期,与母亲,哥哥杨宪益、嫂嫂戴乃迭,姐姐杨敏如、姐夫罗沛霖一家人在重庆团聚,赵瑞蕻担任中央大学外文系助教,杨苡也于1942年进入中央大学外文系借读。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乘船北返南京,“流亡的日子总算结束了,生活该安定下来了吧?”

纪录片《西南联大》《九零后》导演徐蓓说:“杨苡先生不是一般的百岁老人。她的家族和师友中,不乏中国近现代史上星光闪耀的人物。杨苡先生的口述自传,同时也是过去一百年间的家国史。时代不是她的人生背景,她的人生就是时代本身。”

第一是真实,第二是真实,第三还是真实

余斌是赵瑞蕻在南大中文系的学生。他回忆,“一日,赵先生的弟子、同事唐建清告诉我,杨苡先生知道我写了本《张爱玲传》,想借一本看看。这让人大起惶恐,连忙登门去送书。”

“第一次登门,就在杨先生的小客厅里坐了怕有两个钟头。”杨先生聊天兴之所至,多为旧人旧事,这恰是余斌感兴趣的,“往高大上里说,我原是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特别希望与研究对象之间,能有不隔的状态,杨先生谈她与巴金、沈从文、穆旦、萧乾、吴宓等人的亲身接触,即使是无关宏旨的细枝末节,又或旁逸斜出,完全不相干的,我也觉得是一个时代整体氛围的一部分。往小里说,则掌故逸事,或是已经消逝了的时代日常生活的情形,也让我觉得有趣。”

“我记住的经常是些好玩的事,就像你们现在说的‘八卦’。”杨苡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是“好玩”。她把回忆比作电影,“一个一个画面,人和背景在一起。想起过去的人与事,也像过电影似的,只是一会儿是彩色的,一会儿是黑白片”。

余斌说,这部口述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因为经常是聊天拉家常的状态,里面许多的人与事,杨先生反复讲过多次,虽然没有大的出入,却非全然是重复,每每会冒出一些前所未道的细节,“我想达到的,第一是真实,第二是真实,第三还是真实,而通向这真实的,第一是细节,第二是细节,第三还是细节。”

书中收录150余张珍贵照片,余斌希望图与文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互补关系,不少图片都加了较长的注释,“所释者,有时是照片本身,有时指向照片之外,可视为口述的某种延伸和补充。”

“我说,活着就是胜利”

杨苡的同辈人在世的已所剩无几,因为长寿,她几乎看到了所有人的结局。而记忆里,故人还是当年的模样,“那时候我们二十来岁,真是年轻”。

忆起哥哥杨宪益,杨苡又回到童年时光,“家里人都笑话我,说我是我哥的跟屁虫、哈巴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哥都会想着我”。

昆明青云街的老旧房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条长凳,一个小破桌,阴雨绵绵的日子,雨水从瓦檐上泄下来,“我在‘水帘洞’里,并不担心‘水漫金山’了如何是好,只觉一切都新鲜有趣。一片雨声当中,我唱起在中西学的歌,一边唱,一边还在小木床上又是扭又是跳”。

日本飞机的轰炸中,“房顶往下掉,倾斜了,东西都震掉在地上,包装箱拼的家具震塌了,乱七八糟,热水瓶倒在地下,奇的是碗里煮好的鸡蛋倒没翻出来,居然不偏不倚好好坐在地上”。

在余斌看来,这本口述所恃者,重在杨苡令人称奇的记忆力,“至少十多年前,杨先生已经开始了针对记忆衰退的抵抗活动。她在有意识地与遗忘较劲。比如有段时间,每天早上醒来,她便开始回想刚刚做过的梦,打捞梦中的种种细节;默写她背过的一首诗;唱过的一首歌的歌词……她的手边有一块写字板,夹着一沓信纸,想到什么,随手记下。”

“巴金说,长寿就是惩罚。我说,活着就是胜利!”这种态度,一如1940年她留在昆明西南联大莲花池畔的诗句:“我爱日月,晨之晴朗,夜之朦胧,更爱看一条雨后出现的彩虹!”

栏目主编:施晨露 文字编辑:施晨露
图片来源:出版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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