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永烈:反思文革路漫漫

风云 2015-06-09 06:00
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章迪思
纪实文学作家叶永烈的《四人帮兴亡》,日前正在《上海观察》客户端连载,该书也是中国大陆鲜有的公开出版的文革纪实文学。在少有人涉及的敏感领域,如何确保书中史实和观点的准确?作家本人又是如何看待文革这段历史以及知名人物?《上海观察》就此专访了叶永烈。

在“当红作家”如流星般划过,却又在瞬间被人遗忘的国内文坛,年逾古稀的叶永烈是个奇迹般的存在,每一次新书签售或是讲座,总是人头攒动,他的粉丝群横跨数代人,包括经历过文革的“50后”、“60后”,也有小时候读过《小灵通漫游未来》的“70后”、“80后”,甚至不乏对于历史充满兴趣的“90后”身影。

 

对叶永烈的采访在他的家中进行。这是一栋藏身于徐汇区闹市的老式公寓,楼道昏暗,底层住户的窗外都装了防盗的铁栅栏,铁条大多已锈迹斑斑。门口保安得知我要去的楼层和室号,迅速反应出一句“阿是叶永烈?”

 

叶永烈家中的布置简单温馨,和大多数学者一样,除了书架上满满的书,以及墙上挂着的亲人合影,没有任何让人过目不忘的摆设。若要说特点,堆在客厅地板上的三、四十个铁皮档案箱大概能算。箱子里装满了叶永烈多年来保存的名人访谈资料,以及名人书信等等。他说,这些珍贵的档案资料将陆续捐给上海图书馆。

 

细节

 

上海观察:《四人帮兴亡》这套书获得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审核通过,在您其他纪实文学作品中,原则性的史实也非常严谨。但您的作品会有好多细节描写,比如当事人某天穿什么衣服,这种细节,如何确保其准确?

 

叶永烈:举个例子,我采访陈独秀的秘书郑超麟,让他谈陈独秀平时喜欢穿什么衣服,讲话的口气是怎么样,他有什么爱好等等。郑超麟就回答,陈独秀在正式的场合会穿西装,平时穿马褂,衣服很干净。他说那么多的党史专家来访问过他,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

 

纪实文学跟史著的区别是,它会有大量的细节,所以我在采访中很注意,因为你的书必须要捕捉很多这样的细节,读者才会有兴趣。作为纪实文学作家,这样才能有你自己的特点。

 

上海观察:您有没有碰到过对于同样的一个事件或者细节,不同当事人的回忆是不一样的?

 

叶永烈:有过好多。

 

上海观察:那您怎么判断、如何取舍?

 

叶永烈:还是要参考相关的文献。比如我采访陈伯达,我和他后来很熟,还在他家住过,他口述了许多历史,最后说了两点,一个是自己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有时候会说错。第二他也知道自己会护短,只讲自己的长处,他的一些短处或者是需要担责的事情,就不大会说了。连陈伯达都说,如果他的回忆和事实有出入,就以当时他的文章和讲话记录为准,他认为那是历史事实。

 

上海观察:您说过为了写《四人帮兴亡》前后一共采访了100多人,有些人之前都没怎么公开接受过采访,你是怎么找到这些人的?

 

叶永烈:比如说“安亭事件”(1966年11月10日赴北京告状的一千名“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成员,在安亭受阻后卧轨拦截开往北京的14次特快列车,造成京沪线中断二十多小时,此事成为后来“一月革命”的导火索。编者注)爆发初期有个风云人物叫周宝林,现在的年轻人估计都不知道这个名字。

 

上海在1967年举办过纪念“一月革命”的展览,展览资料后来一直堆在上海总工会大楼里。我在这堆资料里发现一张纸,是安亭事件发生时,给卧轨的造反派送面包的签收单,签收的人基本上都是当时每个厂造反派的负责人。我在上面发现了无线电二厂周宝林的签字,于是在1988年4月14日找到他采访。他一开始还以为我去采访他搞发明创造的事情,当知道我要采访安亭事件时,他脸色都变了,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就按照这个面包签收单逐一去找那些当事人,拿到了许多第一手资料

 

释疑

 

上海观察:对于您的纪实文学作品,网上也会有些质疑的声音,您会去回应吗?

 

叶永烈:我不大会为一件事情跟人家争。但是有些意见对的,我也会采纳。例如这次增订版《四人帮兴亡》,我也采纳了一些网友的建议做了修改。

 

但有的人很不好,好像样样事情他都知道一样,其实很多都是胡说八道。比如1967年8月4日,王洪文指挥“工总司”与另一派造反派“联司”在上海柴油机厂武斗,我在书里写到,当时出动了两架直升机。有人就说:“我在那里,我从来没看到有直升机。当时怎么可能有直升机呢?”

 

质疑者说他是当事人,其实我也有一手证据。当时我在电影厂工作,厂里有一个摄制组把整个过程拍下来了。我在电影厂看了样片,有很多航拍镜头,那当然是从飞机上拍的。怎么能说现场没有直升机呢?而且别人的记录里也提到现场有两架直升机。后来我知道,质疑者是王洪文的一个手下。所以说,即便是当事人,对历史细节的回忆难免因为抱着情绪而出现偏差。有一些话说得对的,我会采纳。有些胡说八道的,我有第一手的东西,可以完全驳倒他,他也没话说。

 

上海观察:您一直强调自己的作品做到两个“确”,史实的准确和史观的正确。史实的准确,可以通过占有大量一手资料实现,那史观的正确如何做到呢?

 

叶永烈:史观的正确,就是我在写作时对自己有一个界定:我是体制内的作家。这个前提很重要,我是上海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而不是个体的、海外的作家。他们可以随便写,他自己怎么看就怎么写。但我是体制内作家,我的作品要符合有关的政策或方针。比如说写《四人帮兴亡》主要的依据就是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上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那个决议我看了很多次,因为里面对毛泽东、文革、四人帮都有非常明确的论断,这是我写书的依据。

 

文革反思

 

上海观察:关于文革的历史,国内公开出版的著作不多,倒是海外有不少相关的书。与它们相比,您觉得自己的书优势在哪里?

 

叶永烈:海外有些书是有价值的,也有一些书是胡说八道的。我的长处还是在于一手材料比较多,毕竟是发生在中国的事情,尤其是四人帮,又都是从上海出去的。

 

不过海外的文革研究工作还是不错的。比如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的东亚研究所,它的图书馆、资料室,我都去过很多次,很多资料都能公开查阅,不像我们这里,要拿介绍信,经过这个批、那个批才能给你看。香港中文大学也不错,他们做了文革资料文库光盘,方便研究者查阅。

 

上海观察:中国大陆的研究情况呢?

 

叶永烈:我们这里还没有专门的研究机构来研究文革,只有中央党校的一个教研组在做,还有就是民间有人搜集一些文革传单啊、毛泽东像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我曾经建议,要成立文革研究所。巴金提过要建一个文革博物馆,我觉得文革博物馆必须有两个单位来配合才行。一个是文革资料馆,还有一个文革研究所。到今天为止,文革博物馆八字没有一撇

 

上海观察:现在社会上,特别是网络上有人想为文革翻案,您怎么看?对于“90后”,“00后”来说,怎样让他们知道文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叶永烈:现在想为文革翻案的主要由两类人组成。一种就是陈云同志说的“三种人”, 即:跟着林彪和“四人帮”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以及打砸抢分子。这些人在文革结束后大多被关押或者撤职,当然对否定文革心怀不满。现在出来了,就要煽动恢复文革。他们的翻案已经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还有一批人就是无知的孩子,“80后”,“90后”还包括“00后”。他们没经历过文革,不知道当年“四人帮”和江青嚣张的样子。他们还有逆反心理。你一说谁不好,他就偏跟你讲谁好。

 

“左”永远跟“右”是相对立的,极左派永远会以革命者的姿态出现,所以会更加迷惑人。反思文革、避免极左,是一个很漫长的任务。我能做的,就是在纪实文学写作中,尽量把各方人物都写得公允一些。我希望有机会把《四人帮兴亡》再改一次,更加客观。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想这点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只叙不论

 

上海观察:您的纪实文学作品相当一部分写的是当代史中一些重要事件、人物。但就整个史学界来说,相比于非常热闹的民国研究,研究当代史的人少多了。您怎么看?

 

叶永烈:我觉得历史就像一幅油画。站得近就看不清楚,站得远才能看清楚。所以现在研究民国史,相对比较容易。另外一个原因是,作为研究者可以直言不讳。

 

但我认为当代人研究当代史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可以采访当事人。这是研究民国史所不具备的优势。所以我为什么一直从事当代史研究,就是因为能够采访大量的当事人。

 

我在香港曾经出席传记文学研讨会,有人批评我说,“你的作品只叙不论”。他们不会理解,我是体制内作家,我只叙不论,把事情叙清楚了,实际上也就是在“论”了。我的任务是要大量史实理清楚,只要做到这点,我也尽到了最大的责任。

 

(本文仅代表被访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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