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傅雷先生,第一想起的是他堪称范本的法国文学翻译作品,其次想起的则是他那本春风化雨的教育名作《傅雷家书》,当然,他在“文革”中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遭遇,也为他的身影抹上了一道悲凉的色彩。1908年出生在南汇周浦镇下沙乡的傅雷,可以说是正宗的上海人,说着一口浦东口音的上海话。上海这座城市,留下了他大半辈子的足迹。
徐汇中学
傅雷是一位个性非常鲜明的奇才,从小学到大学到留学法国,他几乎没有取得过一张正式的毕业文凭,但是,无论是在法语翻译还是艺术鉴赏、评论上,他的水准却达到甚至超越了许多具有海外博士学位的同时代人。真正的学问,并不一定需要金光闪闪的学历作为背书。
作为杰出的法语翻译家,傅雷扎实的法语阅读基础,是在上海读的教会学校——徐汇公学打下的。
(当年的徐汇公学 来源:网络)
徐汇公学,就是现在的徐汇中学。这所1850年创办时名为“圣依纳爵公学”的学校,是天主教在中国最早创办的教学学校之一,法语是主课,每天两节。学校规矩很大,学生全部住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而且还要家长亲自来接,并填写卡片,才能离校,上午8点走,下午5点就必须返校,总之管理非常严格。1921年—1924年,傅雷在这里读了3年书,但非常厌恶必须要念《圣经》,因此被学校开除了,初中也没正式毕业。
现在徐家汇港汇广场对面、虹桥路上的徐汇中学,雕花铸铁的大门上,有着金灿灿的学校标志。学校门口,还有详细的历史介绍。这里已经成为徐汇都市旅游的一个景点,虽然不能入内参观,但站在学校外,老建筑的气势还是逼人而来。这幢崇思楼就是当年徐汇公学留下的法国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修长的窗棂,雕花的红砖门框,处处是历史的细节。
上外虹口校区
1926年春,傅雷以同等学力考入持志大学(后改名持志学院)。这是一所中国人在1924年创办的大学,校址就在今天的上海外国语大学虹口校区,毗邻鲁迅公园。可惜当年持志大学的校舍已被日军炸毁,现在上外虹口校区的建筑都已经是建国后新造的。
(持志学院旧照 来源:网络)
暖洋洋的阳光里,走在绿树如荫的小巧校园里,一转头,“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上海外语音像出版社”,大楼上的牌子,忽然让我有了种穿越回中学时的感觉——这些可是经常会出现在课本磁带里的词汇啊。周围,不时有说着各国语言的外国留学生来往,甚至操场跑道边,还有外国妹子在勤奋地锻炼……果然,洋气感是浓郁的。
在持志大学读了1年多,傅雷受到留法勤工俭学归来的表兄的启发,也想去法国留学。母亲终于拗不过他,变卖了资产,送他于1927年底自费留学法国。
上海美专和南昌路旧居
1931年秋,傅雷回国,他还是没拿到任何学位,甚至连法国大学的毕业文凭也没有。不过,他刚回国,在法国结识的好友刘海粟就请他担任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办公室主任,同时教授美术史和法语。后来,傅雷把他在上海美专授课的讲义整理、补充,修改成《世界美术名作二十讲》一书,这是他艺术评论的代表作品,集中体现他的观点和眼光,是理解西方艺术发展来龙去脉的经典之作。
(上海美专旧照 来源:网络)
当年的上海美专,1912年创始在乍浦路,1922年迁址于上海法租界菜市街,也就是现在的顺昌路560号。
今天的顺昌路560号附近,都是市中心常见的老式居民区,满眼卖水果、卖日用品的小店,二楼晾晒的衣物。对照历史照片,这幢房子的面目逐渐显露出来——原来曾经写着学校名字的门楣,窗户旁的装饰线条……从弄堂里走进去,房子的背面是一道颇具有气势的楼梯,左右两面都可以上下,据说当年,学生们就是在这里拍毕业照的。
沿着当年的旧楼梯走上去,上面已经变成了厨房,几张旧椅子摆在门口,仿佛在那里懒懒地打着盹。
在上海美专上班的那段时间,傅雷短暂住过南昌路136弄39号。那一户的门口,墙上钉着一块墨绿色大理石的牌子,表明这里就是“傅雷旧居”,而门上又有一张白纸写着:“居民住宅不对外开放,请勿打扰,谢谢!”看来,前来寻访的人也是不少呢。
巴黎新村
1932年,24岁的傅雷在著名的一品香饭店和表妹朱梅馥结婚。开始,傅雷称朱梅馥为“梅”,后来,换成法语爱称“玛格丽特”,把温婉善良的朱梅馥比拟为歌德《浮士德》里美丽而温柔的玛格丽特,生活和睦而美满。
婚后不久,夫妇俩就搬进了重庆南路169弄4号的巴黎新村, 傅雷在这里度过将近14年的著述生活,直到1948年11月应好友宋淇之邀离开上海去昆明。
当时,这一带属于法租界,外围是多层的巴黎公寓,里面每家都是三层的联体别墅,称为巴黎新村。叶永烈曾采访过傅雷家的保姆,据说当时底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客厅里有钢琴,傅聪就在那里练琴;二楼是傅雷夫妇卧室,保姆和两个孩子住在亭子间,三楼则是傅雷的书房。
现在,当然很少有一家独用三层,都是由几家人共同使用。傅雷曾住过的那套房子也是如此,住着三户人家,二楼晾晒着许多被单,底楼水泥护栏上也加装了不锈钢的围栏,充满日常气息。仰望楼上,昔日的书香是不是还在?
江苏路安定坊
1949年底,傅雷携家带口,从香港又回到上海,租下好友宋淇家的房子,也就是江苏路284弄安定坊5号,一直住到1966年离世,这座英式洋楼,也成为了傅雷夫妻悲凉的归宿之地。
当时,傅雷租下的是5号底楼和三楼的一间。底楼是他们夫妇卧室,以及两个儿子的卧室,客厅里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用做傅雷的书房,顶天立地放满书,工具书伸手就能够到;隔壁的储藏室,是藏书室又是藏画室。一楼南面,则是一个漂亮的小花园,一家人经常在这里照相。
“在宽大的写字台上,烟灰缸总是放在右前方,砚台则方在左前方,中间放着‘疾风迅雨楼’字样的直行稿纸,左边是法语原著,右边是法汉词典。”傅雷的文学、美术、音乐、外语“四位一体”的著译生活就在这里展开,而儿子傅聪也是在这个家里初登乐坛。
但也是在这个家里,1966年9月3日,长达四天三夜的大抄家之后,连小花园里盛开的月季花也被连根拔掉。凌晨时分,傅雷夫妇愤而弃世,自缢身亡。
走进安定坊,脚步也放轻了。这个弄堂里都是英式小洋楼,斜屋顶,外墙上贴满鹅卵石。进去没两步,就到了5号北面的铁门前。大门紧锁,里面一片寂静。再绕到南面,想看看小花园。但是面前的围墙太高,树木又太密,只能看见三楼的窗户。
或许,有记忆,有照片,就已经足够。
(文中照片除标注外,均由作者拍摄,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编辑:章迪思 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