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公汀
2017-03-12 06:01
两会会场上的奚美娟看起来很“原生态”：淡色棉麻外套上隐约可见细细的褶皱，马尾辫上除了绑了几圈深红色发带外没有其他点缀，脸庞略施粉黛但并不刻意掩饰岁月的痕迹……即使在发言时，她的表情始终云淡风轻、恬淡温婉。
演艺圈是众所周知的名利场，但行内人却说奚美娟的心态一直没变，媒体的报道常把她比喻为“山涧清泉”、“清淡如菊”。有人和她说起这些评价，奚美娟解释说，一方面是自己的个性使然，不喜众声喧哗；一方面是因为生活对她来说是个储备知识、积累素材的阶段，所以应该处于一种相对自然收敛的状态。“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太躁、太满，可能是不利于艺术这份工作的。”
不过，低调温柔的人往往有着坚韧不屈的一面。奚美娟是上海代表团屈指可数的几位连任三届的全国人大代表之一，在她履职的这15年中，她始终不忘电影界老前辈谢铁骊的一句重托：“希望我们一代一代电影人接力，呼吁国家加快文化立法的进程，建立出台电影法”。
这15年来，奚美娟和几位影视界的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一直没有放弃过为电影立法发声，直至今年3月1日两会开幕之前，《电影产业促进法》正式实施。“谢铁骊老师等前辈电影人的交待，经过全国人大的努力以及我们这么多代表委员的共同呼吁，终于得以如愿了。”奚美娟说到此处，不禁长舒一口气说，“这是今年感到最欣慰的一件事。”
回顾这15年履职经历，奚美娟关注的话题始终离不开文化。她曾经提出过文化如何走出去的忧思；也提过公共文化设施免费向老百姓开放的议案，并欣喜地看到在自己代表任期内得到了实施；她还就青年演员的成长和艺术家的队伍建设等方面的问题作过专门建言，得到了有关方面的高度重视……
今年上海代表团小组会议上，奚美娟建议，有关部门应引导社会资本关注和扶持作家编剧们的前期创作，在资金上给予支持，让艺术创作者能更安心地到生活中去，静下心来为做好一部优秀作品汲取营养；同时，也希望资本方能带着情怀进入文化领域和电影市场。文化艺术是个特殊行业，文化产品的优劣及价值取向甚至能直接影响国家软实力的提升，她希望资本方不只是以单一获利为目的。
“几个‘枪手’在宾馆里喝着可乐就写出来”的创作方式让奚美娟想起她在2003年两会期间与陕西牛玉琴代表的那次不期而遇，牛玉琴是她曾主演过的电影《一棵树》中的生活原型。多年之前，为了拍摄《一棵树》，奚美娟曾经与牛玉琴在陕西榆林的县招待所里秉烛夜谈整整一夜，也曾经去牛玉琴家住过一段时间，跟着她进山、种树，和她的家人相处。至今奚美娟还记得牛玉琴家的窗户是用纸糊的，牛玉琴家在沙漠里种的西瓜是她吃过最甜的西瓜。可是，现在很少有投资方愿意为主创人员支付这些时间成本。
“就像习总书记所说的，城市管理要像绣花一样精细，我认为创作艺术作品时也要像绣花一样投入。”奚美娟这样说。清醒的头脑也许正如潺潺溪水，能够涤荡泥沙，让人看清事物的本质。
（2003年3月11日，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第四次全体会议。上海代表团代表、电影演员奚美娟（右）与她主演的电影《一棵树》中女主人公朱珠的原型、陕西代表团代表牛玉琴在会前交谈 新华社资料照片）
谈电影产业促进法：谢铁骊老师的交待终于如愿
上观新闻：今年是您第15年参加全国两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奚美娟：很感慨。2003年我第一次参加全国两会前，碰到电影界的老前辈谢铁骊导演，当时他刚刚卸任全国人大代表，他跟我说的几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他当人大代表时每年都提建议，希望能立电影法，但一直没有如愿。“现在这个任务落到你们身上了，希望一代一代电影人接力呼吁。”
我听了以后，感觉责任非常重大。这么多年，我们几个影视界的人大代表通过口头发言、建议等方式呼吁国家为电影产业立法。张国立、冯小刚、陈道明、尹力等一批政协委员，也一直在呼吁。
但那个时候可能很多条件不成熟，所以一直没有呼吁成。不过，我当了全国人大代表以后，也深刻了解到立法工作非常不容易，需要非常严密地调查、细致地考证和完善地论证，有时还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任何一部法律的出台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令我感到特别欣慰的是，今年3月1日《电影产业促进法》终于实施。前辈们的交待在我们这么多代表委员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完成了。
在这部法律出台的过程中，我们作为人大代表始终参与其中。去年，在这部法律出台前的最后一次论证会上，我和另一位全国人大代表胡玫导演也被邀请参加。在全国人大的会议厅里，除了我和胡玫两位电影界的全国代表和相关电影管理部门的领导以外，参加论证会的还包括教育部，公安、法律、妇联、影院、乡村放映员、学校等在内的社会各界代表。可见一部法律的设立出台，需要经过多么复杂的论证过程。
上观新闻：设立这部法律究竟有多重要？
奚美娟：我记得2003年我刚当选全国人大代表的时候，全国电影票房不到20亿元，作品也屈指可数，到了2016年，已经发展到接近500亿元。这些年，电影行业不管是票房还是文化影响力都有惊人的发展。在我国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前提下，中国的文化产业和艺术创作在世界范围内开始展示自己的格局。在此背景下，电影作为最能快速展示民族文化信息的产业，如果没有一部行业的法律是说不过去的。
《电影产业促进法》是中国电影112年以来第一部电影行业的国家大法，肯定还有一些不完善的地方，但是我们太需要一部电影方面的法律。张德江委员长在今年的工作报告中也提到，今年两部文化方面法律的出台，对于保障人民基本文化权益，丰富人民群众精神文化生活，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必将发挥重要作用。
上观新闻：这部法律实施后，您最希望能解决什么问题？
奚美娟：电影行业文化市场的监管问题。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李克强总理也提到要“加强文化市场的监管，推动文化走出去”。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前提，应该是在依法治国的理念中，繁荣艺术创作，用更多精彩作品解读国人精神面貌、价值取向、生活方式等，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没有文化市场的监管，在利益的驱动下，行业内确实会有一些乱象，比如虚报收视率、瞒报票房、作品抄袭等，虽然这些乱象在整个行业中数量不大，但是造成的破坏力很大，它破坏的是整个行业的诚信度，甚至影响到整个文化生态。
《电影产业促进法》的出台，肯定会使这个市场越来越规范。《电影产业促进法》里明文规定：对于偷漏瞒报票房的，情节特别严重的将吊销影院执照，且5年内不得从事该项业务。接下去就是希望有法必依，执法要严，提高违法成本。
（奚美娟代表在两会上发言 陈正宝摄）
谈15年履职经历：见证历史，共商国是
上观新闻：在这15年全国人大代表经历中，您最关注的话题是什么？
奚美娟：我关注的话题始终离不开文化。我长期关注文化立法滞后的问题，我认为文化建设和经济建设同等重要，甚至更重要。文化能培养国民性。我国几代领导人都非常关心关注文化发展，提出文化是一个民族的命脉。就像两户人家，一家虽然穷，但是穿的干干净净，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另一家虽然有钱，但行为粗鲁，还是会被人看不起。
这几年，我还关注文化走出去的问题。上一届我在人代会上曾提过，美国的HBO电视台已经覆盖了包括中国在内的60多个国家，这对于传播美国文化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中华文化要想更好地“走出去”，影视作品是一个重要的载体，能够直接反映当代中国人的价值观、人生观，而且能够让其他文化背景的人熟悉中国文化并产生亲近感，甚至会生出一种情结。
我在小组发言时建议，应该有一个类似美国HBO电视台的渠道，传播中国的文化产品，让外国人了解中国人的民族文化和风土人情。
上观新闻：建议有回音吗？
奚美娟：有。前不久，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电影局还在回复我说，外事司的影视桥工程就在对外推广中国影视作品，除了影院放映外，还有卫星、互联网、国际台等多种传播渠道。有朋友告诉我，我演过的一部反贪剧《红色康乃馨》在越南播放，收视率还挺高。
上观新闻：在这15年履职过程中，您也曾经和国家领导人有过互动。
奚美娟：去年3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上海代表团参加审议政府工作报告时，我作为审议发言代表说了自己多年的困惑：当大批年轻的文艺院校毕业生走出校园，用什么使他们成为德艺双馨的“青年艺术家”？
记得我当年刚进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工作时，一位老演员生病了，但她一次排练都没有缺席，每天我都看到她在女儿的陪同下，打着点滴坚持上台，这个细节我至今记忆犹新。传统国家文艺院团中，老中青三代艺术工作者在演技与事业追求上，自然生成，相互影响，形成了良性的艺术人才成长氛围，促人在精神与技艺上全面发展。但现在的体制机制发生了巨大变化，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年轻艺术生出了校门基本已经社会化，在这种变化中，有关部门应该有相应的措施跟上，有顶层设计，使得年轻的文艺从业人员能德艺双馨，全面发展，为我国的文化艺术发展接好班。我的发言建议，在领导的关心下也迅速得到了反馈。
每次中央领导参与我们上海代表团审议时，都极其重视和代表的互动。印象中，几代领导人都非常重视国家文化艺术事业的发展。
（2003年奚美娟在两会上发言 解放日报资料照片）
谈资本“乱象”：就像围猎一样
上观新闻：您在前几天的小组会议中，提到资本大举进入影视圈后的乱象，作为圈内人，您看到是什么样的一个现象？
奚美娟：经常能听到这句话：“我们不缺钱。”资本方拿着钱就像围猎一样在寻找能获利的文化项目。
其实不光是影视圈，整个社会都存在类似的情况。影视行业作为社会的一部分，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现在资本看重文化产业，是觉得发现了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如果能做到多出精品，进入良性循环，应该是个互利的事情。
上观新闻：虽然不缺钱，但我作为观众感觉好作品也不是很多。
奚美娟：一方面，有人不缺钱；另一方面，有认为自己项目好的人找不到资金，这两类人同时存在。这里面可能存在一种微妙的关联：不缺钱的人不是专业的人，他看不到好的项目，或者他不认可好的项目，而真的想做一些好项目好作品的人，反而不被资本方发现。
2016年国产电影的数量达到了944部，但真正能做到观众喜欢、市场认可、立意高远的好作品真的不多。
上观新闻：听说第一波进入影视行业的资本方是煤老板？
奚美娟：上一届人代会上，我们热烈地讨论过这个话题。当时我们惊叹：“连煤老板都来拍戏了。”到了这一届，煤老板的声音已经慢慢听不到了。这也说明，资本市场正在慢慢规范，一部分太业余的资本方已经被市场淘汰。这是必然的，现在影视行业不可能像初级阶段的楼市一样，买什么都涨。
这一届人代会的5年中，我们经常听到，大集团和大的投资机构进入市场，投资市场正在慢慢进入良性循环的过程中，我就有影视行业内的朋友被大的投资方挖过去当艺术总监，说明投资方也在聘用专业人士帮他们管理项目。
2016年上海电影节上，李安导演曾经参加过一个论坛，他的发言宗旨是“不要太急”，电影艺术创作需要积累与淡定的心态，他认为现在国内的节奏太急太快了。我注意到，当时参加论坛的6个主讲人中，2/3是大的资本方，只有李安导演和徐峥导演是专业人士。在这样一个论坛上，李安希望“不要太急”，但资本方肯定是想要有快速产出，一个论坛上就有两个截然相反的诉求。
我相信，大家都希望有好作品，但在这个过程中，双方也许身处两个行当。我们搞创作，还是应该沉下心来，按照艺术创作的规律办事，营造良好的艺术创作氛围，才有望在各种不同诉求中达成共识，多出广受欢迎的精品。
上观新闻：现在拍电影的周期是越来越短了？
奚美娟：那肯定是短了。现在创作的心态有些浮躁，拍一部作品主创人员连下生活的时间都没有，更有极端现象是，“枪手”们被周期逼的关在宾馆里就写出来了，这个现象大家都知道。张瑞芳老师拍《李双双》的那个年代，拍一部电影需要一年，主创人员完全可以做到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最后出来的作品确实是好的。
现在要回到那样的创作状态是不可能了。前两年我在小组审议中也说过，随着时代的变化，今天的艺术工作者接近生活的方式已经发生了改变，在平时，需要更积极地参与生活，关注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加强文化自觉。演员观察生活的方式有多种渠道。其实，现在每个人只要“走出家门，就会一跤跌进滚滚的人海里”，那里就有着生活的千姿百态。
上观新闻：您在开两会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积累素材？
奚美娟：我们从事这个行业，对常态的东西不会有太大感觉，但是一旦有个超常态的东西或者特别有意思的细节，会一下子打到你，储存在脑子里，这是一种职业的敏锐性，我已经形成了一种专业习惯。
参加人代会的代表来自各个界别，很多是一些专业领域的专家，我们在这十多天内“同吃同住同开会”，这使得我的知识面一下子开阔了很多，提升了个人思想，也丰富了自己的创作素材。这十五年履职的过程中，确实在其他代表身上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2003年03月12日解放日报刊登了奚美娟撰写的两会亲历）
（2008年03月05日解放日报刊登了奚美娟撰写的代表博客）
（题图摄影：刘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