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13年的上海大世界明年要重开了,今天开始试运行,试运行期间不对公众开放,明年3月正式对外开放。
1917年开张的大世界,明年就100岁了。近百年间,大世界几经起起落落:1917年由商人黄楚九创建,1924年扩建后进入鼎盛时期,上世纪30年代大世界易主,1954年被收回国有,1966年之后一度关门被改为仓库,1987年恢复营业,2003年再次关门,13年后重新亮相。新开后的大世界重新定位,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展演与互动平台。
“大世界几经起落以及如今的全新定位,背后与上海这座城市人口结构的变迁有着很大的关系。”原上海音像资料馆研究馆员张景岳日前在接受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采访时,从更宏大的视角讲述了他观察中的大世界近百年历史。
早期大世界。 黄浦区档案馆提供
当年最大特色是地方戏,吸引外地移民
大世界由商人黄楚九在1917年创立。据说是因为黄楚九认为“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所以取了“大世界”三个字来命名这里。开张之后,生意极好。1946年上海社会局的官方调查表明,大世界每天售票7000张。当时有这样一句话“不来大世界,枉来大上海”。
大世界开张之后,挤垮了当时上海开设更早的室内游乐场“新世界”。后来为上海人熟知的,矗立在南京路西藏路口的“新世界”,是以百货公司的形式存在的,不再涉及娱乐业。
作为一个大型的综合性娱乐场所,那时的大世界几乎囊括了当时所有可以想到的娱乐形式,舞厅茶座哈哈镜,杂技魔术唱滑稽,再加上各种地方戏。一张门票只有两角大洋,解放后也不过两角五分钱。买一张门票进场,可以从中午一直玩到晚上9、10点多,营业时间非常长。老百姓都知道这里,价廉物美花样多,不但门票便宜,而且一天在这里可以玩很久。
当时,大世界里的小场子非常多,买了门票就可以进去听戏,一票通用。各种各样的地方戏是其最大的特色,沪剧、京剧、越剧、淮剧、扬剧、宁剧等等几乎无所不包,就连东北蹦蹦戏、皖南花鼓戏、福建采茶戏这样较为小众的剧种在这里也有一席之地。这么多地方戏在一个地方演出,可以说是大世界开创的。每次新引进的剧团,黄楚九都要亲自看一看,把一把关。
在张景岳观察中,大世界当时的成功,与上海进入上世纪后一波接一波的移民潮是密不可分的。上世纪初到40年代初,上海市区人口从100多万人涨到了400多万人。上世纪40年代末已经达到500万人,到了50年代中期更是突破了600万人。
当时中国城市化率很低,不过10%,大部分来上海的移民都来自于农村。那时,中国农村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就是当地的地方戏,所以农村人来上海之后最大的娱乐自然也是看戏。大世界的地方戏种类丰富,正对移民的胃口。无论来自哪里的移民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喜欢的地方戏,可谓“搔到他们的痒处”。移民大多文化程度不高,很多是半文盲或文盲,而大世界里精彩的杂技、魔术不需要什么文化就能看懂。再加上门票价格不过二角,咬咬牙也能省出来。因为有着这些其他娱乐场所不具备的优势,所以大世界成功吸引了当时最广大的市民阶层。
塔楼是当时上海娱乐商业建筑的潮流
在张景岳的观察中,大世界的建筑是极有特色的。
大世界在1917年刚开张时只有两层楼,建筑和设施都比较简陋。到了1924年,黄楚九投入一大笔资金,对大世界进行了一番改造。重建后的大世界占地1.47 万平方米,由3幢4层平顶楼房组成,呈L字形。大世界一层主要是商店,二、三、四层里则是各种各样的小剧场。
三幢楼房还围出一片空地,正好被辟作露天剧场,在这里可以表演大型的魔术、杂技。大世界的二、三、四层内侧有内走廊和露天扶梯,人们站在这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露天剧场里的表演。只要不刮风下雨,露天广场更是坐满了观众。
大世界四层的房顶上还有一座塔楼,这使得大世界的高度达到了55米,至少有15层楼那么高。大世界的地理位置也特别好,附近有西藏南路和南京东路等繁华马路。过往来客远远就能看到这座塔楼,这就是最好的宣传。
其实,建造高耸的塔楼可谓是当时上海的一股风潮。当时的上海尽管商贸发达,但是主要建筑还是以两层的石库门为主。商家若想在开张时先声夺人,把房子盖高便是个大广告。不过当时的建筑技术还不足以造出真正的高楼,所以建塔楼变成了很多商家的选择。
像1917年、1918年南京路上的先施、永安两大百货公司横空出世,两座大楼上都建有塔楼。名字起得也颇为风雅,先施公司的塔楼叫摩星塔,永安公司叫倚云楼。1926年开张的新新公司楼上也建了4层的方形塔楼。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娱乐业非常发达。那时上海滩有三大最顶尖的娱乐场所。一是综合性的娱乐设施——大世界;二是上世纪30年代开张的大光明电影院,它的建筑也很有意思,屋顶上有一个半透明玻璃灯塔,到了晚上放出灯光,很是夺人眼球;三是静安寺附近的百乐门舞厅,尽管百乐门建筑只有3层,但顶上也有个20多米高的塔柱,上有霓虹灯,颇为华丽。
张景岳发现,三大场所虽然建筑上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面向的人群却截然不同。去一趟大世界花费两角,中下层的市民也去得起。但去大光明看一场电影则要大洋五角、一块,而且放映的不少是原版的美国好莱坞电影,需要观众具有一定的文化程度。而百乐门的门票价格高达一块五毛钱,要进场跳舞还得再加钱,只有爱交际的富裕阶层才去得起。
大世界成为全上海最有名的综合性娱乐场所。不少后起的娱乐场所纷纷加以仿效,如老城隍庙内就有“小世界”,以后还出现过诸如“神仙世界”等一些山寨版“大世界”,甚至还有俗称的“沪西大世界”、”闸北大世界”。
比如,当年的“沪西大世界”就在现在的西康路附近,离苏州河不远的一处荒地。进去之后只有简陋的棚子,也有各种各样的戏曲表演,进场门票只要几个铜板。“闸北大世界”在现在的宝山路、永兴路附近,连搭好的棚都没有了,也是很多艺人在那里表演。由此可见,大世界当时在上海具有引领娱乐市场的影响力。
早期大世界共和厅。 黄浦区档案馆提供
“40后”与大世界的几段记忆
张景岳出生于1948年,他对大世界的最初印象始于1953年春节。那时他5岁,和母亲去走亲戚,经过西藏南路时,正巧看到大世界排队买票的人流几乎沿马路绕了一周。当时,春节期间生意之好,据说一天有一两万人,最高时更是达到了两万人以上。大世界名气之响,几乎无人不知。
1954年大世界被收归国有。1955年,大世界被改名为“上海人民游乐场”,但在张景岳的记忆中,上海人没有管它叫这个名字,连电车和公交汽车报站也是“大世界到了”。外地人、甚至外国人来到上海也到处寻找,说要“白相大世界”,而没有人提“人民游乐场”。于是1958年“大世界”的名字又被改了回来。
不过直到11年后1964年的夏天,张景岳才第一次走进大世界。外地亲戚找到他,希望一道去“白相大世界”。那时候大世界生意依旧火爆。一进门,大家看到哈哈镜都是哈哈大笑,楼上各种各样唱戏的场子也很热闹。一天下来,尽兴而归。
1966年到1974年,大世界先改名“东方红剧场”,随后被改为外贸仓库。1974年,大世界改名“上海青年宫”,成为全上海青年的活动场所。
张景岳还记得,1984年的一天,上海在读研究生在此搞大联欢,那时在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读研究生的他也一起去玩。他发现,这时的大世界里已经部分恢复了娱乐功能,里面有场子可以跳舞、听音乐、看灯谜,还可以喝茶聊天。
到了1987年1月25日,大世界又恢复了本来的游乐园功能。大世界重新开业时,有关方面也下了不少心思,引进了碰碰车,音乐茶座、迪斯科舞厅、时装表演等一系列新东西。还搞起了“大世界吉尼斯记录”。复业后生意还算不错,1995年劳动节时曾创下2万余人次的游客记录。
1999年11月初,上海国际电视节开幕。张景岳当时在上海音像资料馆工作,有位来访的法国研究人员表示自己对中国地方戏很感兴趣。于是,张景岳陪同她又一次踏进大世界。但去了之后发现,里面的情况比较冷清。尽管剧场并不很大,但坐的人不过四分之一,观众大多已经上了年纪。驻场的剧团也大多没什么名气,有些剧团只是挂了块牌子,并没有演出。就这样冷冷清清地到了2003年,大世界关闭了。
上世纪20年代的大世界。 张景岳提供,苏昊炜翻拍
全新定位的大世界,超越了娱乐场所的意义
在张景岳看来,大世界名气虽大,但其实在上世纪50年代以后,广大上海市民特别是青少年们,他们的兴趣爱好已经发生了变化,大世界主打的地方戏不再是他们的最爱。
出生于1948年的张景岳,但到了1964年,他才第一次进大世界。他说,之前并不是因为没钱才不去玩,逢年过节有了钱,他们这个年代的年轻人会拿着钱去电影院,而不是去玩大世界。在他的记忆中,当时他们上世纪50年代成长起来的孩子已经是看电影长大的一代了。
新中国成立之后三四十年间,中国绝大部分地区已基本普及了小学教育,特别是上海市区已基本普及了中学教育。加之1956年开始大力推行的普通话,上海人的文化程度有了显著提升。而且在建国后,不少农村地区也普及了电影的流动播放。即使是农村长大的人,也逐渐爱上了电影,不再只会欣赏地方戏。
改革开放,外来务工者大量涌入上海,但这时候的移民与解放前上海的移民已经发生很大不同。新移民从小生活的环境有了巨大变化,他们不再是地方戏的热情观众,大世界的观众群就这样悄悄地大量流失了。
因此,当上世纪80年代大世界重新开业时,上海已经不再是一个以移民为主要人口的城市了,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占了主流。加上上世纪80年代电视开始大普及,《霍元甲》、《上海滩》、四大名著改编的一大批电视剧大获成功,千家万户都把电视作为最主要的娱乐方式。即使是爱看地方戏的中老年人,他们在电视上也能看到类似“戏曲大舞台”这样的电视节目。大世界最大的优势就这样失去了。再到后来的录像带、碟片、网络的相继普及,大世界在新世纪后已无可奈何花落去了。这也是在2003年关闭的主要原因。
在张景岳看来,如今,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上海,文化、游乐场所、娱乐场所更加丰富多样,人们的文化、娱乐、休闲方式也更为多元化,可选择的余地广泛而多样。所以,作为新老上海的经典文化地标之一的大世界即将重开,对市民有吸引力,但这种吸引力已经与上世纪鼎盛时期的情况有所不同了。如今的大世界已经不再是上海综合性娱乐场所的“唯一”,而是其中的“之一”。大世界全新定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展示平台,它已经超越了作为一个娱乐场所存在的意义。
上世纪40年代的大世界一角。 张景岳提供,苏昊炜翻拍
题图摄影:海沙尔 图片编辑:项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