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记忆
2014-10-22 06:00
1898年11月，丰子恺出生于浙江省崇德县石门湾（今桐乡市石门镇）一个小康之家。父亲长于诗文，是一名举人。他是家里的第七个孩子，出生之时，几个哥哥姐姐大多夭折早亡，因此备受珍惜。父亲为他取乳名为“慈玉”，他确实是家人眼中的宝玉。自小，丰子恺便被包围在脉脉的温情中，这种温情后来跟随了他一生，浸透在他的性格里，使他总是以温柔悲悯的心来看待事物。发散在他的笔下，就变成平易的文字和纯仁的画风。
1914年，丰子恺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浙一师是民国六大著名师范之一，大师云集，名人辈出，享有“北有京师学堂，南有浙江一师”的美誉。丰子恺在这里结识了对他的一生产生重大影响的两位老师——夏丏尊和李叔同。夏丏尊提倡使用生动活泼的白话文、如实地表现自己真实感受的主张，被丰子恺奉为圭臬，成为他以后散文创作中最可亲可爱的特点。而李叔同不仅给予他音乐和美术上的启蒙，也在为人处世上为他做了榜样。
在两位老师这里，丰子恺找到了伴随他一生的三样东西：文学、绘画和音乐。其中，绘画一项是他用力最深，也是最富成就的。
1922年，丰子恺从日本游学归来后，开始创作漫画。1925年，丰子恺的漫画在郑振铎主编的《文学周报》上连续发表，称为《子恺漫画》。这是丰子恺的第一本画集，也是中国的第一本漫画集。此后十年间，丰子恺陆续出版了数十本画集。其中除描写诗词意境、儿童生活与学生生活的画外，还有大量的画揭露旧社会的黑暗与劳动人民所受的苦难。最近，上海街头有一个系列的“讲文明树新风公益广告”，就是取自丰子恺的漫画。也可见丰子恺漫画常见常新，在每个时代都自有其意义。
（近日上海街头的公益画，取材自丰子恺漫画。 来源：网络）
（近日上海街头的公益画，取材自丰子恺漫画。 来源：网络）
丰子恺的漫画寥寥几笔，就勾画出一个意境。比如《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几个茶杯，一卷帘笼，便是十分心情。而对于儿童生活的细腻描摹，则源于他对儿童心理的准确把握。
（《人散后，一钩新月天如水》。 来源：网络）
在《子恺漫画选》自序中，丰子恺吐露了一位青年父亲的心声：“我真心地爱他们：他们笑了，我觉得比我自己笑更快活；他们哭了，我觉得比我自己哭更悲伤；他们吃东西，我觉得比我自己吃更美味……”正是这种感同身受，让丰子恺能够以孩子的视野去看这个世界。这是一个自由而广大的世界：房子的屋顶可以拆去，以便看飞机；眠床里可以生花草，飞蝴蝶，以便游玩……
孩子的世界成为丰子恺漫画的重要题材，同时他还注意到，当时的成人大都把儿童视作“准成人”，而忽视了儿童特有的生理和心理特征。比如，家具器杂都以成人的身体尺寸为标准，给儿童的日常生活带来不便。同样，在精神生活上也以成人思想为标准，以成人观感为本位。丰子恺对于儿童心理的认知，大大超越了他的时代。时至今日，他对于儿童的许多观察与体认也足可供新时代的年轻父母借鉴。
1926年-1937年，是丰子恺文艺创作的一个高峰。他不仅出版了数十种漫画，还出版了散文集《缘缘堂随笔》《缘缘堂再笔》《车厢社会》等，又出版了多种介绍音乐与绘画的普及读物，如《音乐入书》《音乐的常识》《近世十大音乐家》《西洋画派十二讲》《艺术趣味》《艺术漫谈》等。为现代音乐知识的普及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解放后，丰子恺译有《源氏物语》、《落洼物语》等日本经典文学作品。他的《源氏物语》译文流畅清丽，是不可多得的中译本。
说到丰子恺，不能不提及李叔同。李叔同是一位全能的艺术家，不但能作曲填词，一首《送别》传唱至今，其画作与书法也自成一派，另外还治金石，也是中国话剧的鼻祖。李叔同是引导丰子恺走入文艺殿堂的恩师，更是他追随一生的典范。
1918年秋，李叔同在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号弘一。对于他的出家，众人在愕然之余，也不免感到惋惜。然而，丰子恺却能理解弘一法师的心，认为他的出家是当然的。
丰子恺说：“我以为人的生活，可以分作三层：一是物质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灵魂生活。人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三层楼。懒得（或无力）走楼梯的，就住在第一层，即把物质生活弄得很好，锦衣玉食，尊荣富贵，孝子慈孙，这样就满足了。其次，高兴（或有力）走楼梯的，就爬上二层楼去玩玩，或者久居在里头。即所谓知识分子、学者、艺术家。还有一种人，‘人生欲’很强，脚力很大，对二层楼还不满足，就再走楼梯，爬上三层楼去。这就是宗教徒了。”
在丰子恺看来，弘一法师就是一个“人生欲”非常强的人，艺术上的造诣仍然不能使他满足于二层楼，于是爬上三层楼去，做和尚、修净土、研戒律。
1929年，时值弘一大师五十寿辰，丰子恺与弘一大师商定，绘“护生画”50幅，由弘一配诗写字，通过募捐出版。画的内容，都是劝人爱惜生命，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这就是《护生画集》的由来。
十年后，丰子恺为纪念弘一法师六十寿辰，着手绘制护生画续集60幅。之后师徒约定由丰子恺在1949年即弘一大师70岁时作《护生画集》第三集图画70幅，如此类推，一直到弘一法师百岁时作第六集100幅为止。
1973年，距离丰子恺和弘一法师约定的时间还有整整六年。这年年底，在农村接受改造、后因病休回家的丰子恺画完了《护生画集》第六集的100幅画，“世寿所许，定当遵嘱”。此时距他画《护生画集》第一集，已过去了45年。不到两年，丰子恺在华山医院的观察室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丰子恺一生追随弘一法师，《护生画集》就是师徒之间横跨半个世纪的约定。很多年后，其女儿丰一吟感叹，六册的《护生画集》居然能够完整，是一个奇迹。
丰子恺曾集唐人诗句：“须知诸相皆非相，能使无情尽有情”，写了一副对联，挂在弘一法师创办的佛教养正院里。上联说佛经，下联说艺术，表明弘一法师由艺术升华到宗教的意义。他感慨，“李先生早已由艺术升华到宗教而成正果，而我还彷徨在艺术宗教的十字街头，自己想想，真是一个不肖的学生。”
然而，正是这位“不肖的学生”一手执画笔，一手执文笔，为后人留下了大量精神财富，完成了弘一法师在尘世没有继续下去的事业。丰子恺为人的温暖与慈悲，以有情笔墨写就无情万物，这副对联也可视作其一生的写照。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本文编辑：章迪思 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