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中国小说学会和《收获》《人民文学》《扬子江评论》等纷纷发布文学排行榜。从榜单来看,作家李洱的长篇新作《应物兄》连夺《收获》《扬子江评论》长篇小说组榜首,在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小说榜上位列长篇榜榜眼,应是2018年度无可争议的长篇力作。但在上海举行的《应物兄》研讨会上,评论家们对作品发表了截然不同的观感和观点,激烈交锋之时有人甚至拂袖而去。
又如,80后作家笛安成为“人民文学奖”长篇小说组最年轻得主,但她的获奖之作《景恒街》在江苏南京举行的“《扬子江评论》青年批评家论坛”上,引发针锋相对的意见。称赞者言其可上溯至老舍以及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王朔式大院写作,批评者直陈其为“狗血、撒糖的言情小说套路”。
“让评论家们吵起来”,似乎成了年度小说的标配,有人如此笑言。玩笑归玩笑,面对何谓好作品的标准,评论界的“共识”似乎越来越少,这是好是坏?分歧的凸显,意味着价值观的撕裂还是走向多元?
好作品重合度低
“上世纪80年代,我们常常在这里为了作品争得面红耳赤。”《应物兄》研讨会上,资深评论家程德培“炮轰”了如今大部分作品研讨会的流程,“也许是为了宣传需要,太过程式化”。所谓程式化,大约就是把研讨会开成了表彰会。像《应物兄》一般让评论家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抢起话筒来的场面,确是近年少见。
如果说针对《应物兄》的评论,评论家们虽然观点不同,但都对这部作品表示了不同程度的肯定。在年末各类文学评选中,更普遍的情况是,作品推选阶段就发生了极大的困难。《扬子江评论》文学排行榜召集人、评论家丁帆透露,参与提名的评委对于哪部作品好,分歧大到了什么程度?“从这次提名看,大部分作品都只有一票,反映出他们眼中的好作品重合度之低。推出排行榜是为了达成共识,但耐人寻味的现实是,今天的批评家越来越难就某部具体的作品达成共识。”
《收获》主编程永新也坦言,榜单初选工作十分困难,一方面是作品发表的平台越来越多,另一方面,不同世代的作家、评论家乃至文学编辑的审美差异也越来越大,“比如我们这次评选邀请了90后作家王苏辛加入评委阵容,她推荐了自己极为欣赏的一部作品,但发表那部作品的刊物自己都没推荐,后来这部作品也没能进入初选范围,这让她相当沮丧。”
话语体系不兼容
“批评最重要还是一种对话,共识破裂,对话就无从发生,每个人都自说自话,批评这个职业可能会面临着极大的危机。”对于当下作品的评价,为何存在如此大的分歧?青年评论家岳雯认为,首要的原因可能是因为现在没有一个基本一致的价值观,大家的话语体系不兼容。
以《景恒街》为例,批评的观点认为,纯文学要对司空见惯的观念说不,而类型文学暗合流行的思维方式,读的时候不需要费脑子,在故事背后获得的是一些安心、安稳——以这个标准衡量,《景恒街》显然没有达到纯文学的要求;反对这种意见的评论家则认为,要打破精英文学和通俗文学、纯文学和非纯文学的界限,摒弃这套陈旧的话语体系,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作品是否在世界观、价值观方面提供新的东西,在动态中把握文学的发展状况,而不是在脑海中先框定文学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么,“共识”的破裂是否一定导向价值观的多元?青年评论家申霞艳直言,无论共识也罢,分歧也好,一个多元价值时代远远没有来临:“我们不能不看到,从50后作家到90后作家,书写的内容依然狭窄,几乎都是在温暖有空调的屋子里自说自话,跟真正的现实还是有很大的距离。”岳雯则呼吁,文学应该重新向时代敞开,在呼唤新人新作的今天,只有重新向时代敞开的文学生态,才能诞生让人记得住的作品和作家。
文学离公共记忆远了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常常为作品争得面红耳赤”的1980年代,回过头去看,诞生了大量可以进入今人文学记忆中的作品,沉淀下来几乎都是被公认的佳作。如今,“心平气和”的研讨会多了,但真正能进入公共记忆的文学作品却越来越少。《应物兄》一问世便被安上了“《繁花》后又一部现象级作品”的称号。但其实,距离《繁花》发表已有7、8年时间,这部作品似乎成为这期间兼具文学界和公众讨论度的少数甚至唯一代表。
一方面是“共识”越来越少,一方面是记忆越来越淡薄,难怪南京师范大学教授、评论家何平直言,“如今很多小说经不起折腾,开一次研讨会、媒体上报道一下,就死亡了”。比起分歧巨大,更尴尬的恐怕是无话可说的局面。无论评论界达成多少共识,或存在多大分歧,难以掩盖的或许是近些年来,好作品少、大作品少的现实。用青年评论家徐刚的话来说,“只要多关注出彩的地方,那就是一个好作品,多关注瑕疵,那就成了一个差作品”。
中国是长篇小说“大国”,平均年产八九千部长篇小说。在这八九千部作品中,人们诧异于“共识”难觅,或许并非在于要找到“共识”本身——对于文学来说,本就见仁见智,没有统一的标准。众口一词“说好”,并不一定代表一部作品真的足够好。一部经过充分讨论而逐渐接近于“共识”的作品,恐怕才是读者所乐见的。
用李洱的话来说,《应物兄》至少“让评论界和媒体界重新踏入了文学的河流”。什么是“重新踏入文学的河流”?或许,一段时间里,我们都已经离文学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