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观澜
2018-11-21 17:19
看完《无名之辈》走出电影院，尧十三用贵州话唱的那首《瞎子》，还在脑子里拖着剪不断的长音。
在影片快要进入高潮，所有人物的命运在夜晚的风雨桥交汇之前，一段有点干涩的琵琶声传来，然后是尧十三粗粝的嗓音，像个醉汉，用大致能听明白又不全明白的贵州话似唱非唱，或者分明是在说胡话。想笑他，又觉得心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一看《瞎子》的作词，竟然写着“柳永（宋）”，这才发现，这段贵州话的呓语，竟然是对《雨霖铃》的方言化翻译，心里暗暗称妙。先来看看歌词的对照——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秋天的蝉在叫，我在亭子边，刚刚下过雨）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我难在们我喝不倒酒，我扎实嘞舍不得，斗是们船家喊快点走）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我拉起你嘞手看你眼泪淌出来，我讲不出话来，我难在们我讲不出话来）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我要说走喽，之千里的烟雾波浪嘞，啊黑巴巴嘞天好大哦）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拉们讲是那家嘞，离别是最难在嘞，更其表讲现在是秋天嘞）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我一哈酒醒来我在哪点，杨柳嘞岸边风吹一个小月亮嘞）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我一提要克好多年，漂亮的小姑娘些嘞都不在我边边喽嘞）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斗算之日子些再唱安逸，我也找不倒人来讲喽）
这部豆瓣评分高达8.3，被誉为“年度黑马”的国产电影《无名之辈》，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尧十三的这首《瞎子》。
两年前，导演饶晓志在贵州老家的一位远方亲戚去世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位亲戚生前做过什么，有过怎样的人生。恰好这个时候，他在飞机上听到了尧十三唱的《瞎子》。“歌曲中的整体内容和感觉和我的这段经历让我产生了特别强烈的触动，才决定创作一部关于一众小人物的故事，来展现这种存在世间又看似非常平常的，有关‘无名’的故事。”
电影《无名之辈》最终在贵州黔东南小城都匀拍摄，片中陈建斌、任素汐、 潘斌龙、 章宇等演员，一个个说的都是贵州话。贵州话制造了无数笑点，也让电影变得更加生动和真实。贵州话唱的《瞎子》不仅出现在了电影中，更奠定了电影的主调，尧十三也在电影里本色客串了一把街头艺人。他瘦瘦的，带着厚厚的眼镜，像个穷学生，抱着吉他站在灯火辉煌的风雨桥上。
和导演饶晓志一样，尧十三也是贵州人。他1986年出生在毕节市织金县，父亲是医生，他也考上了武汉大学医学院，苦读了五年。只是，毕业后他并没有穿上白大褂，而是抱起了吉他。2011年，他加入马頔和宋冬野所在的“麻油叶”民谣组织，同年就推出了这首《瞎子》。马頔的《南山南》，宋冬野的《董小姐》，早已火遍了大江南北。而《瞎子》，虽然在“民谣圈”里声名在外，但直到《无名之辈》上映，才算真正被大众听见了。
这已经不是尧十三的作品第一次出现在电影里了。2012年，他为娄烨的电影《浮城谜事》弹奏吉他曲《我想弹琴给你听》。
2014年，他再次与娄烨合作，为电影《推拿》献唱片尾曲，这首歌据说是他在大学宿舍里录的。在《推拿》结尾，黄轩扮演的盲人男孩小马归来，一点点靠近在走廊洗头的小蛮。小蛮的头发湿漉漉的，冒着热气。尧十三低沉的嗓音响起来：“妈妈，我爱上一个姑娘……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在第一天就闭上眼，然后什么也看不见……”
贾樟柯的电影《江湖儿女》里那首推广曲《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虽然不是尧十三唱的，但由他担任编曲和监制。听上去，像摇滚一样呐喊，又像民谣一样诉说。
除了这些出现在电影里的歌，尧十三的民谣《北方女王》、实验作品《龙港秘密》等，都呈现出了多变的风格。《龙港秘密》长达15分41秒，最后10多分钟全是各式各样的声效：风暴、海浪、海鸥、轮船、火车……这些声音，来自尧十三购买的全套好莱坞音效。
甚至，他有一首歌，歌名有107个字，叫做《如果下雨的时候你拖着行李箱子站在屋檐下面那么其实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找一个好一点的理由抛弃家里面的狗坐上K667次列车到你在的地方找个商店买一把伞然后给我妹妹弹吉他因为她要参加比赛所以我回不去了我也不会给你说我泡面的碗还没洗》，这大概是目前世界上歌名字最长的一首歌了。
尧十三总是这样特立独行，自成一派。然而最为人称道的，还是那些用贵州话唱的歌。除了《瞎子》，尧十三还有一首用贵州话唱的歌，叫《寡妇王二孃》。一首八分钟的歌，疯疯癫癫，嬉笑怒骂，讲了一个又粗鄙又荒诞的故事，但听完又让人觉得很苦涩。因为这首歌，李志曾评价说：“尧十三老师是天才”。
两年前在飞机上，饶晓志听《瞎子》听得泪流满面。他说自己在30岁之前从来没有过乡愁，直到听了这首《瞎子》，心中才有了乡愁。
方言的吟唱，让民谣的表达变得更自然，更诚实，更有个性。顶楼的马戏团乐队唱的上海话，五条人乐队唱的广东海丰方言，苏阳唱的宁夏土话，和尧十三唱的贵州话一起，构成了中国民谣不同的况味，不同的乡愁。
中国民谣在寻找着自己的声音，中国电影也在寻找着自己的语言。而《瞎子》与《无名之辈》的相遇，给了我们一个启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