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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莫奈到毕加索,谁是他们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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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夏斌 德吉杨宗 2017-12-15 20:45
摘要:毕加索曾说:“在这个世界上,谈到艺术,第一是中国人的艺术;其次是日本。日本的艺术又是源自你们中国;第三是非洲人的艺术。”

陈传席家中,悬挂着一幅自创山水画。山高水深、花树掩映之处,一行苍劲草书直冲云霄:“千峰翠色知佛理,万古名山见道源。”这是他自作的对联。

30多年来,陈传席流连于山水之间,不只是为了写生,更在意的是“问道”。上世纪90年代,中国书画界细巧萎靡之风泛滥。陈传席敏锐地看到了这一倾向,进而首倡中国艺术要有“正大气象”。

进入新世纪,目睹西方艺术大行其道,甚至“欲把中国的文化自信连根拔起”之时,陈传席偏偏要以绘画为切入点,细说一番中国艺术在全世界的精彩绽放。

有人感言,陈传席是一个喜欢“找别扭”的人。对别人都以为“是”的东西,总要想办法来论证其“非”,且最后结论令人心服口服。此次,中华书局出版了他的新作《中国艺术如何影响世界———从莫奈到毕加索》,是否也是这样一部“不走寻常路”的书?

陈传席  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佛教艺术研究所所长、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

 


真学者把握风气

而不是趋向风气


 

上观新闻:看您家中到处堆满书画,书房里四面墙上都是书。是不是要抱着书睡觉?

陈传席:读书是我生活的必需。自幼至今,未尝一天不读书。年轻的时候,只要认真看完一本书,就算有三四百页,我都能背诵下来。现在年纪大了,但看一些感兴趣的书,其中精彩部分仍能背诵出来。

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之一诸祖耿,也是一位记忆力很好的人。他可以把《十三经注疏》从头到尾背诵下来。我的父亲精通古文、擅长书法,在我小的时候,他就有意识地让我多接触经书史学、诸子百家、唐诗宋词以及中外小说笔记等,不仅要详背熟读,还要意领神会。

上观新闻:《中国艺术如何影响世界》的书名,与所谓“西学东渐”的惯常印象有所不同。为什么要截取这样一个论说角度?

陈传席:真正的学者要把握风气,而不是趋向风气。我的研究态度和一些人不一样,不以理论分析为基础,而是以事实为基础。在事实清楚的情况下,再来考虑理论分析。

有些学者或者出于自卑心理,或者受概念的束缚,认为西方很强大、西学很强势,要跟着西方的“指挥棒”走,这种风气不是一天两天了。确实,有些东西是西方影响中国,但如果深入研究下去就会发现,不是所有的都如此。

我在书中谈到的几个人,如毕加索、马蒂斯、梵高、莫奈、塞尚等,都是直接或间接地学习了中国的艺术而获得成功的。这是基于事实作出的判断。以毕加索为例,他的早期绘画就是传统的西方油画,用面而不用线。但后来改为用线条造型,不再以写实为基础,实现了从画“形”到画“意”的转变。这和中国画长期倡导的价值追求是一致的。毕加索曾临摹过中国画5大册几百幅,其中包括齐白石的画,还向张大千讨教过画竹的方法。

用线条作为绘画的语言,是中国画区别于其他绘画的显著标志。从毕加索的名作《亚维农少女》《格尔尼卡》等不难看出,他热衷于用线条作画。改面为线、以线造型,进一步成就了毕加索。对此,毕加索曾明确表示十分感谢中国书画带来的启发。

毕加索代表作《格尔尼卡》,表现1937年德军轰炸西班牙小城格尔尼卡的情景

上观新闻:毕加索还说过这样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谈到艺术,第一是中国人的艺术;其次是日本。日本的艺术又是源自你们中国;第三是非洲人的艺术。”您赞同这一观点吗?

陈传席:毕加索的话是有道理的。毕加索学了中国画后,开始用油画笔和颜料画中国画,但这又失去了西方的精神。后来,他仍然发挥油画笔的特征,但用直线画,特色就出来了。我在西方和别人辩论过这个话题,对方说毕加索从来都不用毛笔。我就拿出了三张不同时期毕加索用毛笔画画的照片,他们无话可说。

毕加索说中国人有艺术,强调的是中国艺术反映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性格。这三者不一样,创作出来的画就不会雷同、机械和呆板。相比之下,西方以形式立足,大体只能在表面发生改变,终归是有限的。至于日本的艺术,尤其是对西方产生巨大影响的浮世绘,总体上是学中国的。所以,西方人学日本浮世绘,等于间接学中国画。

非洲的艺术确实令人惊喜。有一次,在英国剑桥,我和几位中国艺术家在一旁创作,旁边还有几位非洲艺术家在一块大石头上进行石雕创作。他们用凿子在大石料上“哔哔”几下子,用时不长,也没什么精雕细琢,但出来的作品获得不少人称赞。我当时感觉到,他们那种夸张的艺术是很有冲击力的。我们是不是可以学习借鉴?

 


“为什么早就有了

却没能发扬光大”


 

上观新闻:您撰写的《中国山水画史》16次重印,《六朝画论研究》也出到了第16版。对于此次出版的新作,有什么新的期待?

陈传席:我陆陆续续出版了60多部专著,内容涉及文艺史、文学史和文学批评等领域。虽然主题不同,但有一个内容是一直想传递的,那就是中国有自己的优秀文化,一定要自知和自信,一定要珍惜和发扬。

在中国绘画理论中,很早的时候就达成了一个重要共识:不应满足于画见到的东西,而要画见不到的和想象的东西。对画家而言,不仅要注重强调人格的修炼、性情的抒发、思想的表达,而且要尽量做到“画以载道”。西方画家到近代才领会其中的奥妙,而中国画家1000多年前就在创作中自觉地践行了这种理论。

进一步来看,中国文化是一种“双层文化”,由文化再产生文化。就画家而言,必须要有文化积淀,才能再画出一种意境来。而西方是“单层文化”,人是怎样的、场景是怎样的,画出来的就是怎样的。

上观新闻:中国绘画重在写意,西方美学强调写实。看似“其去弥远”的两条路径,是不是很难实现互鉴互促?

陈传席:写实和写意确实是两种不同的形式。一般认为,西方绘画注重科学原理,中国绘画讲究哲学精神。西方绘画侧重写形,供眼睛享受,后来强调视觉冲击力;而中国画重在“写心”“写情”“写趣”和“畅神”。中国画家经常会把自己的学问、性格、感情融入画中。

但理性来看,西方绘画确有长处值得我们学习。比如,西方画的结构相对准确,这一点是需要学习的。徐悲鸿提倡写实主义,一开始遭到很多的反对。但反对者后来作的画,其实都是在徐悲鸿基础上变化发展起来的。

另外,现在中国学者在研究中西文化和艺术时,会发现西方很多东西,中国古代也是有的。这个“也”字频繁出现,其实提出了又一个值得反思的问题:为什么我们早就有了,却没能发扬光大?

 


不断加厚传统

就非常了不起



上观新闻:古今中外的画家性格不同,绘画风格也千变万化。欣赏或比较的时候,有什么标准吗?

陈传席:画家乃至诗人的风格多样性必寓于性格的同一性之中。这也就是说,风格可以变来变去,但内在性格是一致的。例如,陆游既有气势磅礴的诗词,也有细腻委婉的作品。但往深处看可以发现,他的爽快和豪气是不变的。

好的绘画,无论是中国绘画还是西方绘画,最后达到高标准的都必须反映新的精神。这是统一的评判标准。新的精神可能需要新的技法,但新的技法不一定有新的精神。这里有三个方面需要注意:

一是技术和功力。西方人讲技术,中国人讲功力。功力是技术的升华,中间需要继承、钻研、灵感和文化修炼。技巧已经够了,就需要把传统的、经典的东西认真消化,然后融化到自己的性情当中。

二是鲜明风格和独创精神。以文字和书法为例,从甲骨文、小篆到隶书、楷书,不同的字体有不同的书法名家、不同的风格。而王羲之之所以被誉为“书圣”,则是因为他的字不仅具有独创性,更因为中国书法各体到王羲之就固定下来了,不再有篆、隶、楷等的变革。后人只能创造出鲜明的风格,如“颜柳”等。

三是审美。原子弹既有技术又有“独创”,但它没有审美性,所以不是艺术。黑格尔曾提出“艺术解体论”,有人据此认为艺术已日暮途穷、奄奄一息,即将为绝对精神的、更高形式的宗教和哲学所取代。这其实是违背艺术发展规律和社会发展需求的。

事实上,科学负责求真,宗教负责求善,艺术理所当然负责的是求美。三者的关系是丰富和有机的,不应割裂和混同。没有审美性,便不是艺术。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西方现代艺术已忽视了这一点。

上观新闻:说到书法,有人认为它是一种“小技巧”。

陈传席:没有大道为基础,没有相当的气质,书法是写不好的。

大家可能知道王羲之的故事,宰相来选女婿的时候,王羲之做了什么?袒腹东床!你看,王羲之是不是一个很率真的人?再来看王羲之的儿子。王羲之有7个儿子,其中王献之的字写得最好。一天,屋中突然失火,兄弟们连鞋都顾不得穿就逃了出去,王献之却“神色恬然,徐呼左右扶出”。别人讲风度是偶尔讲一讲,王献之却是深入骨髓的。有了这样的气质,才有超群的书法。

字要写得好,一定是技巧和气质、风度、学识多方面的结合。老是在技巧上下功夫,难免走向歪门邪道。现在很多人不读书、不看报,胸无点墨,写出字来就很小气。胸怀世界和只琢磨自己的利益,在笔下流露出来的艺术境界形同天壤。所以,书写者应有大道、大学问在胸。

我们讲,世界上只有中国坚持了自己的传统文化,没有中断。对于书法,尤其是要讲继承。有些东西不是说打破就打破的。在继承优秀文化的过程中不断加厚传统,就非常了不起了。

 


好奇心不是朝三暮四

而要沉浸其中找答案


 

上观新闻:上世纪80年代起,您就赴美国从事艺术研究,并一路考察美欧日等地所藏艺术遗迹。一路走来,有什么难忘的经历或体会?

陈传席:就现代艺术研究而言,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体会,那就是中国人是“大而空”、西方人则相对具体。曾经有位西方学者研究过中国的一幅画,画中古代人物的腰带与历史书上描述的不符、与博物馆的藏品也不同,所以他判定这幅画是伪造的。这种涉猎广泛、论据充分的研究学问精神,可能是当下我们艺术界乃至学术界所需要的。

其实,中国古人在研究学问时,一是讲究“务于精纯”,二是“观其大略”。一般认为,“观其大略”高于“务于精纯”。但是,知其大略必须建立在务必精准之上。没有这个基础就会“大而空”。

上观新闻:您曾点评过一些现代画坛名家乃至前辈的作品,言辞还比较犀利。这样的勇气从何而来?

陈传席:做文学批评、文艺鉴赏当然需要勇气,但勇气还在其次。首要的是弄清事实。如果随意臧否,别人是会找你算账的。接下来是出于公心,这对中国艺术乃至中国社会发展都是必需的。另外,还要有敏锐的洞察力和不断探索的好奇心。

敏锐的洞察力是成功的基础,没有这个功力就看不出问题。这个功力是天生的,但也是可以训练出来的,要多读书、多看画、多行路。这里面,还包括一个怀疑精神,勇于怀疑是学者必备的一个素质。

好奇心包括天生的热爱,热爱你所从事的事业。正如孔子所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懂得它的人,不如爱好它的人;爱好它的人,又不如以它为乐的人。好奇心不是朝三暮四,而是要沉浸其中并坚持找到答案。

我常给学生讲,作为知识分子应该具备四个条件:以创造或传播文化为职业,关心国家前途和人类命运,具备批判精神,具备独立的人格。只有以此为激励,才能真正躬耕于学问。当然,做学问要以史实为基础。如果不讲史实或事实,只做理论分析,有时就站不住脚,而且容易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我们必须摆出中国文化优秀的事实,才能真正树立文化自信。

 


《中国艺术如何影响世界———从莫奈到毕加索》

陈传席 著

中华书局

栏目主编:顾学文 文字编辑:顾学文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曹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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