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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芳访谈】罗怀臻:傅全香的艺术人生与人生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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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徐芳 2017-10-27 06:23
摘要:“越剧十姐妹”走了,那并不是十个奶奶走了,也不是十个大嫂,十个大姐、大妈走了,那就是十个青春女性;她们留给我们的,也是那个时代的青春背影。

徐芳:今年对于越剧迷来说,是颇为悲伤和不幸的。就在2月,“梁山伯”范瑞娟去世,4月里,“宝哥哥”徐玉兰离世。10月24日,越剧表演艺术家、傅派创始人“祝英台”傅全香在华东医院因病去世,享年94岁。她是“越剧十姐妹”中最后“走”的一位。“越剧十姐妹”的全部离去,是否意味着一种结束,或是一种新的开始?这又是一种什么性质的开始与结束呢?

 

《李娃传·剔目》饰李亚仙

 

罗怀臻:傅全香老师的过世在我的心中激起很大的波澜,沉浸于悲痛之中,让我此时此刻,时时刻刻,会想起她一生的作为和贡献。我眼中的傅全香老师——她的生命冲动与生命热情,都是为越剧艺术创造而存在的。

 

她原名孙泉香,1933年出生,入四季春科班学习花旦,1936年到杭州演出,同年秋首次进入上海,于老闸大戏院演出。1938年春再次进入上海演出。1940年在新戏《恒娘》中扮演恒娘而声誉鹊起。此后,她先后与尹桂芳、竺水招、范瑞娟、徐玉兰等人搭档演出。

 

1947年,袁雪芬、尹桂芳、筱丹桂、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竺水招、张桂凤、徐天红、吴小楼同台演出《山河恋》,为反对旧戏班制度,筹建剧场和戏校,发展越剧,十个“小姑娘”(刚到上海时,都只有十几岁,其中没一个满二十)举行联合义演,演出轰动了上海滩。田汉观看演出后,有感于这些越剧演员的团结和觉醒,写下《团结就是力量》,见诸报端。“越剧十姐妹”因此得名。就仿佛是十个小女孩,猛然被撞到了一起,这一撞就撞出了越剧的繁盛时代……

 

“越剧十姐妹”这一代艺术家的风华绝代,是她们给开创发展一百多年的越剧,贡献了一组美丽耀目的群像。而傅全香老师的离去,更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最终为这个时代划上了句号。

 

应该说,“越剧十姐妹”是不可替代的一代人,以“越剧十姐妹”为代表的那代人,也差不多都作古了。但她们向往光明、平等与自由的精神追求,把越剧作为一种新兴剧种来耕耘与传播,可称为当时的文化先锋、时代精英。就像很多文章中曾经指出的那样,具有了新主题、新思想和新含义……并在越剧的发展中,体现出了新生活内容与态度的表现等等。

 

更早些时候,那是上世纪30年代后期,越剧界的“三花一娟”施银花、赵瑞花、王杏花和姚水娟风靡一时,“三花一娟”都是女子越剧“四工腔”时期的代表人物,对越剧发展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她们曾经并称为越剧的“四大名旦”。

 

《李香君》饰李香君 1948年

 

解放以后,越剧旦角后起之秀袁雪芬、傅全香、王文娟和戚雅仙以其戏路开阔、表演细腻动人而脱颖而出,成为越剧界的第二代“四大名旦”。

 

这其中不论是普通人物,还是特殊人物的作为,都能引起我们极大的兴趣与关注。因为普通人物会引起我们的共鸣,而那些特殊人物及其传奇,则会使我们醒悟过来,对历史上新的种种可能性,表示一种惊叹!

 

比如“越剧十姐妹”刚到上海时对好莱坞电影,对西洋芭蕾舞、交响乐、昆剧京剧话剧等,对一切新鲜的艺术——竟是没有任何排斥感的广泛吸纳。他们来到上海时,是以多个戏班,多个社团,浩浩荡荡地进入上海,然后星罗棋布散见在上海城市的血管文脉里。

 

《丹桂之死》饰筱丹桂 1951年

 

年轻的艺术与年轻的人撞在一起,所以“越剧十姐妹”是不老的,在任何一代人的眼里,她们都是青春偶像;哪怕七八十岁了,但永远也不会老气横秋。“越剧十姐妹”走了,那并不是十个奶奶走了,也不是十个大嫂,十个大姐,十个大妈走了,那就是十个青春女性;她们留给我们的,也是那个时代的青春背影。这也是中国戏曲,当然也包括越剧,可能是最需要召唤回来的宝贵支柱和精神。

 

这也就意味着,越剧艺术,是时候,也必须要掀开一个可以和过去媲美,又是全新的篇章了。

 

徐芳:当我们说起一个时代,或者一个人物,或者说一生……实际上就包含了一个完整的概念,我所指的是许多的组成部分,亦即形形色色的个别细节,都已经结合在一起了,都有因果关系这个问题。人曰:“一斑窥豹”、“一叶知秋”,换句话说,想对傅全香老师的工作与成绩有个大概了解,请您描绘一二。

 

罗怀臻:有些艺术家一直在探索艺术的魅力,还有些艺术家在探索艺术魅力的同时,更进一步探索生命个体的人格魅力与艺术魅力。

 

她人生中最后一部原创作品就是《人比黄花瘦》,她筹划的创作组合之一是在上海越剧院,编剧过越剧《红楼梦》《梁祝》的徐进先生;还有一个,就是在她眼里看着非常年轻的编剧——那就是我!我写初稿,徐进先生修改定稿,那次合作一如所愿,非常成功。剧本体现两代人的优势,其中既有年轻人的生命冲动与锐气,也同时呈现了老人的智慧与平稳掌控,可说融合无间。

 

那时,我隔三差五去她家,也与她反反复复交流。她家住上海淮海路的枕流公寓,人与环境都非常有格调。每次去,发现她准备的水果都是当令的,很讲究品质。每次,她也总让保姆精心准备可口的饭菜,可见一切都非常用心。所以在她家的创作,不知为什么总是顺风顺水,进入温暖与宁静,一点杂念也没有的创作状态。

 

据说越剧《情探》曾是田汉与安娥夫妇专门应上海越剧院之约创作的剧本。早在1943年田汉曾写过一个京剧本《情探》,解放后,他推翻原来的本子,重新按照明代传奇《焚香记》去粗存菁,进行创作。后来,先由安娥写出初稿,田汉改写定稿。田汉、安娥对这个本子精心修改,几易其稿,写出了王魁负心背叛的社会原因和主观原因,塑造了善良多情而又有不屈不挠精神的古代妇女的形象,艺术感染力很强、很强。而安娥的创作,就是在傅全香老师家里完成的,一住经年,直到脱稿——看来,傅老师家,作为“创作之家”,是有历史有渊源的。

 

那次创作《人比黄花瘦》,还有个嵊县来的,专攻傅派唱腔的编曲,同样长久住在傅家,以便于随时交流切磋。很可能在傅老师的意识里,家就是越剧,越剧就是家,或者她自己就是越剧的化身,也未可知。她对越剧的全身心的投入,实在难以形容——那就是命,除此无他了!

 

我在越剧团时,和傅老师以及其他大姐一起共事过。要说傅老师在剧团里有多突出?这么说吧,仿佛人还没到,气场就先到了。那大咧咧的声音,大咧咧的步伐,或一条围巾,或一件风衣“闪亮登场”——台上台下,什么时候她都是“中心”。就是说,她在哪儿,“中心”就在哪儿。

 

不像袁雪芬老师,悄没声地出现,就有一种压场感,可能让场子里一下子就静下来。这时掉个啥东西,所有人都能听得见……似乎在袁老师的身上,最具有一种稳定感。而在傅老师的身上,却最具有一种飘逸感。

 

还记得一件事,忘也忘不了。那是在上世纪90年代,91年的时候,我正在动议调动到淮剧团,不能免俗,其中重要的原因是淮剧团要给我分一套住房,要知道一套上海住房,对于一个从外地引进的人的吸引力,要比天还大……

 

那次,她又请我到家吃饭,一再布菜,问长问短,一直到我临走时,才把这个主题挑明。她说:“你不要离开越剧团,不要为了房子而离开,实在不行你可以住到我家来嘛……”“没良心,忘恩负义,从米箩跳进糠箩了……”自从我从越剧院“跳”到淮剧团后,她几乎见我一次,则“骂”一次;但“笑骂”之后,竟还是鼓励:“只要你还在为越剧做事就好……”

 

在傅老师住院期间,我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走到华东医院病房的楼梯口了,可我真不愿意看到她要人扶坐着,满脸病容,插着管子,可能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我愿意永远保留着傅老师的飘逸、美丽,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形象,所以竟硬是折回去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

 

徐芳:1987年,国际天文学会命名水星上第一批环形山,其中就有一座叫李清照。有文友据此担心,说怕外太空也“载不动许多愁”了……《人比黄花瘦》是为傅全香老师量身打造的越剧名作?这位不世出才女的离乱身世遭际故事,恰成傅派艺术的补缺之作吗?如何才能成就一部“写得好”的剧本?必须依赖这门艺术得以成型的原理去写好与演好吗?而傅派艺术与其他并存流派的传承,才使之得以延续,并且繁荣发展?

 

罗怀臻:我学习了习近平书记关于文化发展的多次讲话,关于中华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扬,关于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并举的文化战略……我浅薄的体会是:过去时代的风华,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而那是我们的来处。

 

对于急于求成又缺少经验的艺术家来说,往往一切遵从老规矩,那是最省事的。而一个优秀的艺术家则要求自己精通艺术,同时会有所创新,或会破除一些规矩。

 

在京剧界,有十生九杨、十旦九张、十净九裘之势,或早已成为不可逆转的流派现象。比如“十旦九张”,那意思即十个唱京剧旦角的,就有九个唱张君秋派的,以形容张派艺术对京剧旦角艺术的影响之大,已然成为当今旦角主流。

 

越剧傅派就很神奇,傅派的旦角传承是最多的,目前在舞台上演出的已是第九代传人。因为傅派在各个年龄段的表演风格都不同,参差变化,各个年龄段的不同表现,会有助于人物心理性格的塑造与揭示。还有诸如徐派啊,范派啊,似乎总能吸引住热切的观众和“信徒”——尤其是年轻人,因为越剧本来就是年轻的、新兴的,包容性、开放性很强的剧种。

 

傅老师不懈的艺术探索,对我们或许是一个提醒。她在自己人生的暮年,敢破敢立,饰演了李清照这一形象,不仅圆了她四十多年来一心想演李清照的梦,而且也完成了她念念不忘的傅派艺术的补缺之作:之前虽塑造了不少个青衣、花旦的中青年妇女形象,却从未独立创造过既有书生气又略带小生味的老年妇女形象。

 

在她艺术创作的收官之作《人比黄花瘦》中——首先必须考虑到许多不同,全部翻掉过去在舞台上演惯了的青衣、花旦的形体动作,大胆创造形体上、台步上从未演过的新的艺术形象。她心甘情愿地迈进了艰苦的创造角色的历程:先从收集、学习文献资料开始……

 

有道是,人生七十古来稀。要演好李清照,又实在不容易。既要有强烈的感情体验,甚至,还必须进入到李清照的心灵深处。于是,她又进行了长达两年的自费考察体验,循着李清照的足迹,从李清照的山东老家章丘出发,再沿着在南宋战乱时南下的线路,从头走了一遍。凡李清照的词写到哪里,她的足迹就跟到哪里,这样感同身受地走完了“清照路”,好像这才能用最真切的表演追问生命,追问艺术……

 

她请来“坐家”研究傅派唱腔,专门设计了既是傅派的,又借鉴了昆曲因素的古朴、凝重的唱腔——那并不因为昆曲的古老而显得过时,反而因为昆曲的古老而更显得纯粹,同时又现代。这表明了她仍然力求创新,并不简单因袭传统,当然也不是刻意标新立异,从而做出了富有建设性、积累性的艺术创造。

 

 

【嘉宾介绍】罗怀臻,当代著名剧作家,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现任上海市剧本创作中心一级编剧、上海戏剧学院兼职教授、中国戏曲学院讲座教授。全国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文化部优秀专家,国家文化部授予“昆曲艺术优秀主创人员”称号 。2015年7月任第八届中国剧协副主席。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十届全委会委员。主要作品有淮剧《金龙与蜉蝣》、《西楚霸王》;昆剧《班昭》、《一片桃花红》;京剧《宝莲灯》、《李清照》等。 作品曾获得各类国家级奖项近百种。

 

题图说明:《人比黄花瘦》中饰演李清照

文字编辑:徐芳 题图来源:上海越剧院 提供 图片编辑:邵竞 编辑邮箱:xuufang@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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