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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卖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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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鲁引弓 2015-05-19 08:30
摘要:方园和海萍被卷入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浪潮。无数追问突然而至,“卖不卖”、“再让点吧”。市面上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二手房,不让价是不行的,更何况5月像个阴影,每天都在逼近。

 

方芳不知道今天侄女朵儿放学回家会怎么和父母讲下午自己去看她的事。她想她会问他们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她想着这事有些抓狂。她发现自己在等着电话铃响。直到临睡前,电话铃都没响。她想,是啊,即使电话响了,说什么呢,彼此想法不同,他们不了解那边,而自己又不能如他们所愿……解释呀表白啊也确实没用。

 

人一畏难,就做鸵鸟。她恍惚地上床,她想,下次回来再说吧,这样也许会更好点,时间会让情绪平静。她想,睡吧,等天一亮,就直奔机场。

 

第二天早晨,方芳拖着一只大箱子,妈妈跟在后面往小区外走,准备打车去机场。大清晨,她听着箱子滑轮在小区的路面上滚出的声音,她有些磨蹭,她在想,方园会不会来送自己?

她们到了小区门口,路面上空空荡荡,在等待出租车的这段时间里,方芳一直在往街的两边看,哥哥方园会不会正在过来?

 

妈妈拦了一辆出租车,方芳只好上车。方芳看着司机把箱子搬进后备箱,她突然拉住妈妈的手说,妈妈,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没良心的人?

 

她拼命控制自己的泪水,在这大清早。她看着妈妈诧异的脸,她听见妈妈在说,方园早上要送小孩上学,不过来了。

 

方芳说,妈妈,我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不是。

 

她捂着眼睛坐进车里,去往机场。

 

方芳坐在机场出发大厅,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四下空旷安静,广播里在说,自己乘坐的这个航班将延误两个小时。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无所谓飞机是否延误,她甚至还希望延误让自己静一静。

 

各色旅人在面前晃动,透过落地玻璃窗,飞机在远处此起彼落。东边是城市的天宇,妈妈可能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对着桌子上爸爸的相片在说话,也可能,她正在想女儿快要上飞机了;哥哥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他现在可能在办公室里告诉别人办丧事的情况;朵儿可能正在教室里考试……在明净的机场大厅里,她在想他们,这么近,这么远,就像这天宇,等会儿走了,在大洋的那一边也常会想起他们。她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想,是不是傻了,如果昨天和方园聊一下,可能离开的时候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当然聊一下也可能更难过……这些念头左一下右一下袭过来,让她无措地闭上了眼。她感觉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注意她。她转过脸,看着那头的咖啡吧。她让自己想起爸爸,想他笑着的样子。有那么一会儿,她在虚空中对哥哥方园说了一句:聊一下总好,现在我想和爸爸聊聊都来不及了,以前打电话过来,他都不接,现在他走了,连说一声再见都来不及了。

 

她抹了一下眼睛,把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她掏出一个本子,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下周围,然后把它打开来。

 

爸爸在一张两寸照片上正微笑地看着自己。照片上的爸爸,已经有了年纪,白头发,眼睛里含着笑意,正笑眯眯地准备随老伴去美国看女儿。

 

照片是近年拍的,是白底彩色的护照相片。

 

事实上,这棕色的本子,就是一本护照。

 

内页没任何签过的印痕,并且碎裂了。

 

它藏在那件淡蓝色薄绒西装的衣袋里,是方芳那天晚上发现了它。

 

方芳知道这是爸爸藏的,甚至连妈妈都不一定知道。

 

这几天她只要想到它,心里就有碎裂的声音。她牢牢地压制着它,就像它是自己现阶段最致命的痛源。

 

她把它藏进自己随身的包里,在家里不敢拿出来细细看一下。现在,周围都是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方芳把它拿在手里,想放声大哭一场。

 

她对着它说,爸爸,我带你去美国。

 

其实,最初是从那天上午在殡仪馆时开始的,方园的手机像突然触到了某个时段的开关,潮水一般的铃声一浪浪地冲过来。

 

“请问你雅明苑的房子是在出售吗?”

 

“请问雅明苑你的房子多少钱?”

 

“请问你雅明苑的房子学区是江南小学吗?”

……

方园和海萍想这是怎么了,一问才知道,原来在父亲病重、去世的这几天里,社会上突然传言,5月将出台房产新政,对二手房成交差额将征收20%的个人所得税,以进一步打击炒房。

 

这传闻令全城草木皆兵,除了那些手里拥有二套三套甚至数十套房子的人心急如焚外,购房者也争先恐后起来了,因为他们担心这一新规会使卖主像以往无数次一样,把税转嫁到购房者头上,从而反使增加了购房成本。

 

现在离5月份只剩下半个月了,全城二手房市场被瞬间点爆,刚需像烟花释放,二手房成交量每一刻都在飙升,每一天都突破历史新高,一刹那,全市轻松成交了一万套。电台里,主持人在说,与上月同日相比,涨幅高达684%……

 

方园和海萍被卷入的就是这突如其来的浪潮。无数追问突然而至,“卖不卖”、“再让点吧”。市面上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二手房,不让价是不行的,更何况5月像个阴影,每天都在逼近。

海萍说,238万元,我看是卖不到了,就210万吧。

 

方园按这个价跟看房者争啊争,他们一个个说“考虑考虑”,退去,就再没回来。于是方园对海萍说,210万,我看也是卖不动的,198万吧。

 

海萍说,也行,按澳洲大学一年30万计,4年,120万;再加上4年高中,住哥哥家,学费生活费每年10万计,就是40万,另算上其他想不到的费用,198万元也是够了。就198万吧。

 

因为海萍在急着签证这事,所以心想,只要差不多够留学费用了,也心平了,递交签证材料不能再拖了。

 

当价码放低,一拨拨人马继续前来。有要结婚的,有想让外地年迈的父母来团圆的,有小孩子将入学的,有怕房价还要涨的,有单身住怕了集体宿舍的……每一个人都像扛着一肩的隐形阅历,心事重重,心急匆匆,当他们报出的价码一样时,海萍简直不知道卖给谁好。

 

市场上余房汹涌,几天下来方园海萍198万的底线好像也守不住了,昨天说好的价,到第二天购房者又变卦了的事一再出现,让海萍的信心一天天在动摇。

 

有个傍晚,一对外地夫妻带着一个圆脸蛋小男孩来看房,说,孩子下半年要读小学了,想让他来这城市读江南小学。他们在海萍雅明苑空荡荡的房间里走动张望,明显地在犹豫。小男孩调皮,钻进了壁柜里搞得一身灰。海萍看得出他们喜欢这里,但也不是多有钱的人家。海萍听到那妈妈悄声对男孩说,到时候,外婆陪你住在这里读书,你听话吗?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海萍突然想到了朵儿胖乎乎的小脸,想到了她哥在澳洲的家,那个她想象中的木色客厅。她看见小男孩又爬到了那张方桌子上去了,小脸蛋上的神情像一只小猴,对她摇着手。

 

后来在下楼梯的过道里,她让了那对夫妻5万元,193万元。她拍拍那男孩子的头,说,好吧,主要是为了小孩读书,为这个,算了。

 

第二天,成交。

 

第二次模拟考的那天放学后,朵儿背着书包在教学楼下遇到了金琴。

 

朵儿说,一起回去吧,我爸今天不来接我。

 

金琴说,好啊。

 

朵儿问,你考得怎么样?

 

金琴没说这个,她突然告诉朵儿,我要出国了。

 

朵儿心里一跳,说,你爸肯了?

 

金琴说,嗯。

 

你爸肯你和他断绝父女关系了?

 

有病啊,说得这么难听。小姑娘好像被朵儿嘴里的话吓了一跳。

 

就是这么回事嘛,朵儿说,如果我是你爸,我才不干呢,不干。

 

金琴说,有病啊,是你不喜欢我出国吧。她心想,我出国就可以不参加中考了,所以你才这么说话。

 

朵儿说,如果哪天他又不肯了,你还转不转得回来?

 

金琴说,这又不是玩过家家,嗳,你要不要吃棒棒糖,我今天请客。

 

两个小女生就在学校门前的小店买了两根棒棒糖,沿着街边往家里走。朵儿的心思又转到了下午的科学模拟考,她在担心分数,因为最后一大题中有一小题没来得及做完。她说,8分呢,我可能又排不进100名了。

 

金琴今天没心情谈这个,再说刚才那场考试她只会比楼下的朵儿更糟。所以她说,听说美国中学还有食品课呢,课可以自己选的。

 

她已经在想象那边了,而朵儿则发现了街对面那个金叔叔又在那棵香樟树下了。

 

她拉了一下金琴说,你爸来了。

 

趁金琴穿过马路,向她爸爸走过去,小女孩朵儿在这边仔细打量了这个快要没得做爸爸的叔叔,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朵儿不知道里面还是不是榴莲,即使不是,也一定是好吃的东西。朵儿想着榴莲就有些好笑,但其实心里也没太多好笑的滋味。像往常一样,她有些为老金着急,金琴去了美国,他总不能每天等到那边的校门口去,所以他现在确实该天天来这里等,即使这样,也只能等1个月了,这么说,是不是他只有1个月的老爸好当了?

 

朵儿一个人往家里走,她嘴里含着棒棒糖,她准备回家告诉爸妈,是爸爸猜准了,老金肯了。

 

这一阵妈妈爸爸在卖房子,嘴里都是100万、200万的,好像家里一下子多有钱似的。她知道他们在干啥,他们装作不能让她知道的样子,其实她知道。在这么一个放学的傍晚,朵儿突然想起来自己也可能去留学。由于平时每天陷身与同学的考试竞争,她没怎么去想这事,现在她想着它,在这日落街头的光线里,突然觉得它变得挺近的,并且带着些好奇和清新。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钻石,她就有些高兴,我也可能去留学的,我去澳大利亚舅舅家。

 

其实,方园和海萍前几天就知道老金同意女儿过继给吴佳妮的姐姐了。今天朵儿回来一讲,他们就借机教育:所以说小孩子学习要好,否则,你看爸妈要费多大的心思啊。

 

朵儿觉得这话说得不对,难道考试不好就要承担这样大的压力,甚至承担老爸没有得当老爸这样的压力?朵儿觉得不对,但她不知该怎么反驳,就开始哭起来。

 

小女孩这一阵经常突然而泣,这让海萍有些习以为常,认为是中考临近压力大的关系。海萍给她削了一个梨子,递过去,说,人家家里的事,有人家的理由,我们囡囡稳得住的,我们哪有这么多事。

 

小女孩哭了一阵,告诉妈妈,学校明天要推选保送生了,按初中三年的主课成绩、品行分数,以及各种加分进行排名,自己的排名本来一般,但加了那篇获奖征文的5分,就还算可以,可能会被列入前7所重点高中的保送资格,但一定不会是前面的几所,估计会是最后那两所,那么,是选择保送还是放弃呢?

 

海萍方园没多想,就对朵儿说,我们还是自己考吧,准备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题,如果是第6所、第7所,总不死心,冲一冲吧,就譬如人生的锻炼。

 

朵儿擦了一下眼睛,打开作业本准备做今晚的习题。

 

现在,她更清楚地瞥见了下午放学后她所想的那个事,它更近了一些。因为她知道,爸妈这么果断地放弃明天可能有的保送名额,也是因为有了它。

 

她做着题,心里有些恍惚,难道真的是要去了?

 

 

未完待续……

 

(注:《小别离》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本栏目版权归上海观察所有。不得复制、转载。栏目编辑:许莺 编辑邮箱 shguancha@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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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简介
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文艺学硕士,资深媒体人,曾任钱江晚报副总编辑,红旗出版社总编辑,之后担任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数字采编中心总编辑。在新闻工作之余,近年开始文学创作,在《北京文学》、《江南》、《收获》等杂志发表《爱情套餐》、《少年捉奸队》、《我与上一代人的战斗》、《姐是大叔》、《小别离》等作品,取材视角独特,被影视界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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