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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标】思南公馆的花香与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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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沈嘉禄 2015-03-29 09:57
摘要:【地标记忆】这里的老洋房虽然衰败逼仄,却保留了不少法国文化的元素,比如壁炉、阳台、巴洛克风格的铜框穿衣镜和水晶吊灯,这里的居民也有着与法国人相近的审美眼光和生活态度,爱好园艺、宠物、跳舞以及读书。这些,都构成了城市的文明与气质

早在思南公馆这片旧房子改造之始,我就深一脚浅一脚地闯入工地现场看究竟,当时工人师傅也不知道这些房子会派什么用场,我更猜不透,但是“比新天地档次更高”的思路是听说了。后来思南公馆正式亮相,我与太太多次光顾,喝过咖啡,买过几样小摆件,在龙门雅集的画展流连忘返,当然也拗过造型拍过照。后来我还与漆器收藏家刘国斌、女中音歌唱家王维倩在一家会所里做过关于大漆艺术的讲座,上海老歌与当代漆艺果然让听众惊艳了一把。更多的逗留,是我在那里采访一些艺术家,咖啡、惠风、鲜花,思路活跃。思南公馆的环境优雅静谧,气氛和谐,人们在那里坐下,搁下烦恼,希望通过一份超越时空的感觉进入上海往事的细节之中。

 

后来有文学会馆和作家书店的进驻,许多人认为这是水到渠成的好事。文学会馆的琅琅书声抑扬顿挫而不夸张,整修过的老洋房恰如一个迟暮美人,从午睡中醒来。我在文学会馆参加过几次活动,有时是主角,有时是配角,每次都非常愉快,有一次一位美女粉丝还向我献了花,让我不知所措。文学会馆的讲座有时通俗,有时专业,但都有忠实听众如约而至。由作家协会主持的思南公馆读书会办了一年了,拥有了众多粉丝,文学的精神为这个时尚地标增添了文化内涵和魅力。

 

上海走到今天,应该而且可以将最好的地方腾出来,安放一张书桌。上海人有读书的便利与习惯,出版社和书店云集,作家们也爱在上海观察、思考和写作。即使在文化荒芜的时候,上海人也千方百计地找书看。比如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小青年中流行过一阵手抄本,既有《一双绣花鞋》这路传奇,也有《第二次握手》这样的主旋律。我也向同学借来看过,弄堂口、菜场里,两相交接时瞻前顾后,就像地下党交换情报。后来民间文学不过瘾了,我就从同学那里借外国名著来充精神之饥,读到精彩段落就抄下来供日后反刍,后来还整本地抄过普希金诗集、海涅诗歌集、莱蒙托夫诗集。

 

我的手抄本生涯顶峰是将一本《茶花女》的缩节本抄下来。这本《茶花女》 是同学从他哥哥那里“偷”出来借我看的,限定三天后归还。我翻了几页后当即起了野心,抄!虽然经过浓缩,也有五六万字,我买了两本黑封面的笔记本,从早抄到夜。在家里,我躲进小阁楼里抄。在学校,我就在课堂上堂而皇之地抄。此前的好几本手抄本都是在嘈杂如茶馆的课堂里完成的,此次我想老师也会放我一马吧。

 

呵呵,班主任连眼皮都不朝我这边翻。亚芒与茶花女的故事在我笔端摧人泪下地演绎着,叫我唏嘘不已。我不明白,这么漂亮的姑娘为什么最终会扑向一个老公爵的怀里。三天后的下午,最后一堂课是语文课,《别了,司徒雷登》。在大家极为夸张的朗读声中,茶花女在美人帐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就在这个当口,教室门被硬脚头踢开了,冲进来几个工宣队员,一把夺走了我的手抄本。

 

八年后,我买到了解禁的《茶花女》,捧在手里热泪盈眶。

 

七十年代末,上海人又迎来了一拨波澜壮阔的读书浪潮。此时每一种外国名著重印上柜,新华书店门口就会排起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队,市民们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神色异常兴奋。同时在市区繁华地段还自发形成了图书交换市场,在四川中路新华书店总店、福州路旧书店、八仙桥新华书店等处,每天下午都会汇集几十上百人,大家将刚刚看完的图书与他人交换,这样就可以用一本书的钱看几本书。淮海中路靠近思南路顶端的人行道上有一块不小的空地,还有花坛可供小坐,就成了最大的交换市场,一眨眼就汇集了数百人。我曾将《福尔赛世家》换来《斯巴达克斯》,将《复活》换来《双城记》,最成功的一笔交易是用《名利场》和《大卫·科波菲尔》换来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警察对市民的换书行为比较宽容,只要不挤到路面上影响公交车通行,也就眼开眼闭。这种情况维持了两年左右,后来就被清理了。但这是上海的记忆,值得回味。

 

想起前几年,实体书店相继关门或挪移,叫爱书人无比胸闷,但回头再看,上海并不因此而失去书香,在去年年底一份统计表里,上海人的人均阅读量还是名列前茅。而同时,各种形式的读书会正在渗透到市民的日常生活之中。比如汉源书店很早就举办过形式活泼的读书会,摄影家尔冬强经营这家人文气息浓厚的书店十多年了,无怨无悔地将从别处赚来的钱补贴书店运营,现在总算有点小赚。有一次他告诉我,在外滩一家由外国人经营的西餐馆里,女老板每周三下午要举办一场读书会,参加的读书人中有洋太太,也有上海的白领。当然,今天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上了读书会这种活动,讨论文学当然是根本任务,但同时也兼具社交和休闲等功能,有书,有茶点,有花香,也有美女,读书不再拘泥于正襟危坐了,小小地作个秀,激发有节制的尖叫,这也许构成了新世纪上海的书声。

 

最后再回到思南公馆。几年前,摄影家陈海汶受有关方面委托,为思南公馆拍摄一本图像集。他在法国南部与西班牙接壤的比亚里茨找到了巴斯克文明的印记,上世纪三十年代,法国建筑师从这里驳了样,然后在上海建造思南公馆建筑群,而且这个地块的建筑规划中有两个必不可少的设施,一个是教堂,一个是学校,现在教堂还在,学校搬走了。

 

比亚里茨留下了两任法国国王的浪漫传奇,还有大作家雨果带着情人在这里度假的故事。但更让陈海汶吃惊的是,这里的法国人对上海并不陌生,有些人还与上海的亲戚朋友保持着数十年的联系。而他在上海思南路一带的民居探访时,又发现这里的老洋房虽然衰败逼仄,却保留了不少法国文化的元素,比如壁炉、阳台、巴洛克风格的铜框穿衣镜和水晶吊灯,这里的居民也有着与法国人相近的审美眼光和生活态度,爱好园艺、宠物、跳舞以及读书。这些,都构成了城市的文明与气质。

 

(本文刊登于今日《解放日报》。编辑邮箱:shguancha@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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