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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芳访谈】陈仓:我们正在再造另一个故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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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徐芳、陈仓 2016-11-29 09:33
摘要:“回去”这个词,是没有明确方向的,不见得就是农村人回到农村去,城市人回到原点去,其实这个“回去”有些回归的意思,更多的是在一个“归”字,是归宿的意思,自然就包括我的“扎根”。目前有一些人,在想方设法回去,是离开城市,回到农村去,有逃避或者隐居的感觉。本质上这不是回去,没有解决归宿问题。真正的回去,是世世代代要延续下去的,灵与肉都是要安定下来的

 

徐芳:按照你的意思,我们其实是没有必要“回去”的。那为什么不回去而要扎根呢?城市有什么吸引我们的地方,有什么让我们不想放弃的吗?

 

陈仓:在我开始的小说里,抱怨城里怎么怎么不好,人与人关系冷漠,环境污染严重,处事方式势利刻薄,你的成功没有人分享,你的苦难没有人分担,这些都是实际情况。最后有人问了和你同样的一句话,你们为什么不回去呢?

 

在我原来的印象里,农村交通不方便,生活单调乏味,可是回去以后发现,如今什么都和城市一样,唱歌跳舞和城市一样,吃的东西和城市一样,种出来的庄稼全部卖掉,然后再买面粉买饮料买鱼。农村唯一没有的可能就是色情行业,大家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在一个循环系统里,人还是纯朴干净的。

 

甚至某些地方农村比城市还好,比如我们那里要吃烧烤,只要带着电棒、打火机和调料就可以了。在河滩上燃一堆火,在小河里电些鱼,庄稼地里弄些土豆玉米,荤素都有了,可以放着胆子吃。关键是农村有好空气,还一点也不堵车。我试着回去过,每次受伤的时候就回去,但短时间看到的都是美好的,长期住下来无法忍受的东西更多。

 

一是虽然不堵车,但是大家眼里没有任何交通规则,许多人开车都是没有驾照的,更别说花钱买保险了。在那里车辆非常少,可是车祸非常多,我开车被拖拉机给撞上了,我和他怎么也讲不通道理,最后按照城市的办法,打电话叫来了警察,警察半天之后来了,认为对方要负责任,判定赔偿两百块钱,但是对方两手一伸说,就因为没有钱,老婆都和人跑掉了。

 

还有我姐夫,骑摩托车被大卡车撞了,两条腿和肋骨被撞断了,花了六七万块钱,大卡车不但没有保险,开车的还是个十六岁孩子。在城市里还有法律管着,起码人的素质高,还有文明道德管着,但是农村什么都没有,所以无论衣食住行,在印象里是美好的,但是现实与城市一对比,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二是农村原来的自然纯朴都丧失了。过去不论谁家结婚生孩子死人,办事儿的时候大家都会一涌而上,你带一条凳子我带一个碗,开开心心顺顺当当地把白事红事都给办了,但是现在全部都市场化了,锅碗瓢盆都是要出租的,唱个戏抬个人都是要收费的。即使是死人,还是那些人,唱的还是那些孝歌,做的还是那些饭菜,但是无论干什么都是要收钱的,不给钱人家就不给你好脸色,甚至直接上门要账。尤其是农村的那些土特产,木耳、香菇、核桃、 天麻、鸡蛋,原来基本是野生的,即使不是野生的,也是浸着露水长大的。但是现在不但用化肥用农药用除草剂,天麻是要用硫磺熏的,核桃是要放在水里漂白的,鸡是要喂抗生素和激素饲料的。

 

这样一来,农村除了消费低、空气干净、噪音小一点之外,与城市一对比还有什么优势呢?塔尔坪让我依恋的,除了亲人之外,无非就是这些天然的生活。比如在城市里吃出了病,可以及时去医院救治,还有医保,但是农村呢,没有救护车没有医院,只有一个中学毕业的除了打青霉素看说明书之外什么都不会的赤脚医生。

 

三是原来农村还有点民俗文化,过年时还炸馃子,扎花灯,耍狮子,唱老戏,房子还可以盖个前庭后院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过年吃完饭大家都赌博,不赌博的就睡觉。老房子不住了,都学城里人盖楼房。说是楼房,只是把泥巴换成了水泥,斜顶的换成了平顶的,甚至还没有原来有文化。原来柱子还可以雕一下,房梁上还可以挂面镜子,把屋檐做成翅膀的样子。现在呢?那些小楼房,墙上什么都没有,修个现代的厕所吧,没有任何排水设施,屎尿直接通到河里,总是臭哄哄地堵着,还不如原来的茅坑。

 

四是住在封闭慵懒的环境里,发现什么欲望也没有了,生活的激情也没有了。原因是什么?是磁场不对,老家没有一个看书的,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没有一个是谈情说爱而结婚的,而且人都是认识的,没有任何意外的邂逅和新潮的故事。所以一回到老家,就想着晒太阳,就想着睡觉,什么都不想干。就是想干,也干不好,写的文字很枯燥乏味,这就是缺少磁场共震。

 

记得贾平凹说,欲望是人类进步的动力。回到上海,随时都有可能认识陌生人和稀奇古怪的事儿,起码有那么一帮人让你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有哪么几个人是谈得来的,哪怕就是有那么几个人骂你,那人家也是有资格骂你的。你到老家去看看,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匿名信,连起码的控诉信也不会写。所以,你还得借用这个磁场,说一千道一万,这个磁场就是文化的辐射力,农村说到底是没有文化的。

 

不记得有哪位大家说了句话,觉得特别有道理,说是一个没有乡绅的农村是悲哀的。不像原来,农村里有乡绅,有私塾,会出文人,不管多大的人物,总有一天会告老还乡。现在是告老不还乡,叶落不归根了,这样的农村经济似乎发展了,生活似乎和城市看齐了。但是越来越没有积累了,感觉越来越贫瘠了,这是另外一种贫穷。

 

 

徐芳:一个人总归是离不开故乡的,那么我们怎么才能回去?包括回到第二故乡?另外,我们一直在讨论社会意义,你的小说的文学意义在哪里?

 

陈仓:我认为“回去”这个词,是没有明确方向的,不见得就是农村人回到农村去,城市人回到原点去,其实这个“回去”有些回归的意思,更多的是在一个“归”字,是归宿的意思,自然就包括我的“扎根”。目前有一些人,在想方设法回去,是离开城市,回到农村去,有逃避或者隐居的感觉。本质上这不是回去,没有解决归宿问题。

 

真正的回去,是世世代代要延续下去的,灵与肉都是要安定下来的,像我最近的小说《地下三尺》一样,是要入地三尺的。你刨开三尺深的泥巴,便能见到自己,又能见到神灵。有些人,在某某地方买一间民居,或者回到老家盖几间房子,住上一阵子,但是那种感觉还是过客的感觉,是不是就“回去”了呢?在原住民中有没有他的祖先,又有没有他的子孙?房子前后左右有没有他栽的树他种的庄稼他养的畜生?他的经济来源与生活动力是不是这块地方生发出来的?肯定都不是的,原则上说还是移民,而不是住民,移民是旅游者,住民是生活家。

 

在小说《空麻雀》中,我试图给人们寻找一条“回去”的出路,在结尾写了一个乡贤,他认为最幸福的,是生在那里,住在那里,然后死在那里。于是他辞了官,卖了房子,从西安回到了塔尔坪,准备运用祖先遗留下来的四个院子,建一个图书馆,建一个博物馆,建一个养老院,再建一个工厂,解决人们留在农村的所有需求,包括精神的和物质的需求。当然他这样的做法肯定是一个回去的途径,但是这种努力似乎是吃力不讨好的。

 

我还有一个小说《木马记》,讲一个奶妈为了女儿能在城里读书,被一个幼儿园的厨师给奸污了。现在很多人不回去,不是自己不想回去,是被后代给牵绊住了。最大的牵绊是后代的未来,我们村里的小学都没有了,镇上只有小学了,县上只有一所高中,市里只有一所大学,而且是招不到人的,有本事的人都移民大城市了。因为好的学校在大城市里,好的人才都往大城市里聚集,学生自然而然要向城市里流动。

 

记得之前听到一个笑话,有一个老板大谈梦想,等自己挣到很多钱就去农村,盖一座平房,种几亩庄稼,养一匹枣红马,早上睡到自然醒。底下有员工就在想,我还在这里受苦干嘛,老板想要的,做为农民我现在都有了。当然,这只是个笑话,从道理上讲,从人生观上讲,是讲得通的,落到现实当中就行不通了。

 

这是一个整体价值观的问题,现在这个潮流是向东走的,你想让它朝西走,需要一段时间。不是三十年河东河西吗?再过三十年也许就颠倒过来了,大家都向往农村了,当然是向往美好的农村,没有被破坏的农村,是青山绿水的农村,人心如水的农村,关键是自己生在那里的农村。而现在这样的农村还有吗?要有也被收回去了,当度假山庄或者旅游景点了。

 

并不是不这样,我们就不“回去”了,客死他乡总归也要闭上眼睛。这就是我的“扎根系列”要解决的问题。扎根不仅仅是性价比的问题,它也是一个潮流的问题。城市化有两个方向,一个就是移民,一个就是新农村建设,无论哪一个方向其实最终都在消灭农村,所以城市化这个潮流是不会改变的。

 

既然故乡回不去了,我们可以以他乡为故乡,再造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乡出来。怎么做呢?前边已经说了,我已经推出四个小说,就是善待目前的立足之地,善待这里的人这里的物这里的事,还有这里的小草与蓝天只有这样,你才会慢慢与他们握手言和,才能彼此接受、包容和吸收。等美好的记忆积累成一种文化,时间会从根本上打开一道让你“回去”的通道。

 

“扎根系列”第一部《墓园里的春天》讲的是生存问题,为了在上海留下来,放低身段去墓地工作,最后赢得了爱情;第二个《从前有座庙》讲的是安妥问题,一个假和尚处处行善,用无处不在的善良赎了罪。第三个《如果没有鬼》讲的是如何消除孤独,因孤独而唤醒了内心深处的魔鬼,最后靠着友谊把心魔给驱散了;第四个《地下三尺》讲的是信仰问题,中奖之后最想的是拥有一座寺庙,让自己也让他人都有一个神坛。

 

扎根其实是一个系统工程,不仅仅是生存、人性的问题,还有信仰和情感的问题,但愿大家能从我这个系列之中体会到什么。

 

我在这里还必须谈到一点,在社会问题之外我的小说文学意义。我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各个阶层的都有,有几位还是市长局长,大多数是离乡别土的人,他们来信和我交流的有小说本身,也有小说里反映的社会生活,引起了他们强烈的共鸣。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他们都会放下架子,告诉我他们被打动了,读哭了。

 

有人到上海来,还专门联系我,要请我去吃陕西菜;有人照着我小说中的做法,接自己老父亲老母亲进城过年;有许多读者不辞辛苦跑到塔尔坪去看望那个破败的乡村和留守着的我的父亲;有个江西朋友和我探讨了“回不去的故乡”,他说他年年还要回去,回去就是为了上坟,故乡已经变成了一座坟。

 

我们往往认为“感动”是低级的,所以有一阵子我真的想妥协,原因是遭受到了世俗价值观的挟持,比如为了获奖,比如为了得到学院派的认可。对于我这样一个业余小说家而言,得到读者认可已经足够了。我一直认为,写小说是没有固定套路的,我们写小说的目的,肯定不是把小说写得像小说。对于我的小说有许多散文化的倾向,还冷不丁夹上几句诗歌,不是我故意这么设计的,我写小说甚至都没有提纲,都是顺着感情自然天成的,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我尤其喜欢张炜老师说的,小说里边有时候需要一些不修边幅的东西。

 

这就和我们穿衣服一样,有时候一个人不修边幅会成为这个人的气质所在。反之,这种跨文本的写法让我受益很多,有几个评论家认为散文化的笔调与诗化的语言是我的风格,没有拿腔拿调地把小说写得太像小说,这是接地气、通人性、感人心的。有一阵子,我试图想把小说写得更像小说一点,结果是故事更线条化了,人物和场景更虚化了,却缺少了另一种气息,按照贾平凹的说法,我有一股清新的风,文章里什么味气都有,因而吸引了很多人,感动了很多人。

 

当我写得太像小说之后,那股清新的风恐怕就没有了。评论家申霞艳曾在《光明日报》上这样表述,“我要借机重申文学的情感力量说说陈仓。”有一位评论家曾经对我的小说产生过不同声音,我理解这位评论家,因为小说在评论家眼里是用来研究的,而不是用来阅读的,更别说是用来被感动的。比较有意思的是,他后来放下了评论家这个身份,照样被我的小说感动了,他说“把我给看哭了”。这应该才是文学真正的力量和意义所在。

 

嘉宾介绍:陈仓,上世纪七十年代生,陕西丹凤县人,目前供职于上海某报社。曾在《诗刊》《花城》《江南》《上海文学》《北京文学》《清明》《钟山》等杂志发表作品。著有《流浪无罪》《诗上海》《艾的门》,2200行长诗《净身》等。2015年推出8本“陈仓进城”系列小说集。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等转载,小说、诗歌、散文均多次入选年度最佳选本。获全国迎世博征文大赛一等奖、第四届人民文学观音山杯游记大赛二等奖、第三届中国红高粱诗歌奖、第二届广州文艺都市小说双年奖、《小说选刊》(2014-2015)双年奖等权威性奖项十多次。中篇小说《女儿进城》已被改编成电影,《父亲进城》已经被翻译到国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诗刊》社第28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27届高研班学员。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邵竞  (嘉宾观点仅代表个人立场。 编辑邮箱:xuufang@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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