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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东:音乐是药,但它不苦也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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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龚丹韵 2016-07-15 14:14
摘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什么不重要。裹尸布上没有口袋,财富和知识都带不走。所以你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学会跟人分享,懂得分享是人生的真谛。


孔祥东,第一位在好莱坞露天剧场演奏的中国钢琴家、第一位在维也纳金色大厅举行钢琴独奏音乐会的中国音乐家、西方媒体笔下“真正能激动人心的天才钢琴家”。
1997年,他回到上海,致力于音乐教育的普及和交流。而今天的他,更以互联网精神努力开拓着音乐教育的广度和深度。他对音乐、对互联网、乃至对人生的理解,刷新了人们对他的既有印象,令人深受启发。


音乐就是药,它能治好心
   

比起曾经让他家喻户晓的钢琴演奏家这个身份,如今的孔祥东更像一名艺术教育工作者。在上海图书馆演讲时,观众完全跟着他的节奏走,全神贯注,无人中途离席。

事实上,他也确实好多年没有登台演奏,“钢琴家孔祥东”已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

在美国留学的10年里,孔祥东每次周游巡演的时候,都想着哪一天能回到故乡,为自己的同胞做点事。1997年,他从美国回到上海,没有举办演奏会,而是创办了孔祥东音乐艺术中心。

此后的十六七年里,艺术中心不咸不淡地运作着,最终还是关闭了。但孔祥东的诉求始终没变,初心也始终简单———音乐教育,不是为了培养学生考级,而是希望人们有更多的机会接近音乐,从音乐中体会快乐。

 

上海观察:您为什么如此强调音乐与快乐的关系?
   

孔祥东:这么多年里,无论我做什么,演奏还是音乐教育,我的初心一直很简单———希望更多人能够感受到音乐的喜悦。
   

音乐其实很简单,讲一个字就明白了:“樂”,加上草字头就是“藥”,对不对?音乐就是药,比药还厉害,它能治好药治不好的东西———心。
   

人得快乐,不快乐就会生病。音乐需要解释吗?需要,也不需要。音乐需要学习吗?需要,也不需要。音乐在我们每个人的心灵里早就有了。比如,每个人身上都有乐器,叫声带。一唱歌,人的精气神就正了,唱起来,人的心就会快乐。
   

上海观察:以音乐为职业,会一直处于快乐之中吗?
   

孔祥东:也未必。1985年,我16岁。从那一年得到全国比赛第一名开始,我一口气忙了27年。27年里,我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马不停蹄到处奔波,走了40多个国家和地区,又回国做了十几年的音乐教育。但是这几年我停下来了,把自己的教育机构关闭了,重新归零。我觉得人到中年,应该停下来想一想、学一学。
   

上海观察:促使您停下的契机是什么?
   

孔祥东:不瞒你说,4年前我得了忧郁症。一个人想要进步,必须和自己纠结,一纠结必然痛苦,就容易得忧郁症。所以我视忧郁症为人生的一种“待遇”。
   

这4年中,忧郁症对我的打击蛮大,但我靠音乐挺了过来,所以我说音乐可以治心病。今天的社会,许多疾病都在不分年龄地到来。停下来本不是我的计划,但借这个契机,我又重新洗刷了自己。我现在是个更简单的人,方向也更加明确,我知道自己余生只会做一件事情,就是为音乐去做事。
   

上海观察:现在也有许多人在围绕音乐做事谋生,比如越来越多的音乐培训机构。许多家长热衷于让孩子学钢琴、学各种乐器,您觉得这是好事吗?
   

孔祥东:现在的学琴更像是一阵风。中国现有的教育中并不鼓励独立自主的个性,而是跟风特别厉害。一个孔祥东得奖了,很多家长就希望自己孩子像孔祥东那样。在这种情况下,不少父母强迫孩子学琴,小孩并不觉得是享受,反而是一种折磨。
   

我觉得素质教育有一个环节不可或缺,那就是美育。美育是塑造心灵的,如果一个人只有知识积累,心灵不健全,学得越多反而越可怕。音乐教育是对心智最好的启迪,学习音乐就是学习爱。

 


不是只有在音乐厅里演奏的才叫音乐

孔祥东演讲时,给观众播放的不是古典名曲,而是互联网上的视频。

那些视频里,音乐的演奏方式新奇又简单:比如,某个超市的员工们用不同的物品发出的声音,组合成一首圣诞歌曲;比如,美国一个小城市的钢琴店里,店员们利用钢琴的每个部位,发出不同的声音,合奏出有趣的曲子;还比如,两个大胖子对自己的身体各种拍打,用奇奇怪怪的声音,组成了动听的音乐……

孔祥东把这些视频挂在自己的微博上。他想告诉所有人:音乐的门槛,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它不仅在庙堂之上,也在江湖之远。

 

上海观察:您特别欣赏这些年轻人的创意?
   

孔祥东:是的。视频里的那家钢琴店,我特地去参观过。那些真正热爱生活、热爱音乐的人,他们很幽默,也很有创意。听他们演奏时,你能够感受到他们传递出来的爱与快乐。
   

我特意挑选那些不够“高大上”的演出,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高大上”———演奏时,他们用的是智慧和爱。不是说非要有多少钱,买多么贵重的乐器才能成为一名音乐家。他们不花多少钱,甚至连扔掉的废品都能变成乐器,成为快乐的源泉。我觉得,当我们的年轻人中有这样的群体出现时,中国的音乐才有希望,因为他们是在真正用心去发掘音乐的可能性。
   

上海观察: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些“街头音乐家”感兴趣的?
   

孔祥东:在国外的这段时间里。我发觉真正的高手在民间,他可能并不从事音乐工作,但他对音乐的理解反而更纯粹,不那么功利。中国人理解的音乐似乎一定是完整的成品,西方人理解的音乐更多是感受,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比如三个人一起按照节奏鼓掌,三个人就是音乐。
   

上海观察:但这样的音乐似乎不登大雅之堂,更适合街头表演。
   

孔祥东:不是只有在音乐厅里演奏的才叫音乐。我曾经在国外看到过这样一群人,穿着烂衫烂裤,打出各种节奏。他们打节奏时手脚并用,全身运动。学音乐的人知道,音乐当中最关键的元素不是旋律,而是节奏,节奏是框住音乐最重要的纪律,而节奏训练也是最难的。那群人没有一个人乱打,没有一个人踩错,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许多音乐学院的老师和学生未必能练得出来。
   

还有一位60多岁的老先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他把胡萝卜做成笛子,吹出美妙的声音。仙乐一定来自于贵重的乐器吗?这根胡萝卜才几毛钱。
   

上海观察:但现在,一些人十分推崇古典音乐、严肃音乐,认为这才是好的音乐,而街头艺术更偏重娱乐休闲。
   

孔祥东:音乐不是用来吓唬人的。人有了知识以后往往容易居高临下。但在互联网时代,知识面前人人平等,音乐面前人人平等。我判断好音乐的标准很简单:只要听见音乐从远处飘来,你哪怕在做菜、吃东西,你的耳朵都会被吸引过去。如果是好的音乐,哪怕走在街上你也会驻足,为这个音乐停下手中的一切而去关注它。
   

音乐家应该是点燃每一个人心灵光明的人。我在国外也接触到非常多的音乐家,他们不只把音乐当成职业,更把它当成信仰。只有把音乐当作信仰的音乐家,才是真正的音乐家。因为这时候,个人的名利都已经是无所谓的事情了。到这样的境界时,他们已经不会想太多,比如在台上怎么看才是英俊的,怎么穿才是时尚的等等。那时候,他们已经不是自己了,当自己化为乌有,当眼睛、耳朵里都只剩下音乐时,他才是一位真正的音乐家。

 


越理解音乐,越觉得它可以很简单
   

现在的孔祥东喜欢用各种方法“玩”音乐。

比如,他会让听众在手机里下载风铃的声音,随着他的演奏,在恰当的时候,让许多人一起发出阵阵风铃声,成为音乐演奏的一部分;有时候,他也会随机从观众中挑选几个人,让他们任意按一个琴键,再据此即兴弹奏;还有时候,他弹奏到一半,让全场起立,身体跟着音乐摇摆。

他常常说,希望一个半小时之后,当那些普通人走出演讲厅的门时,他们对音乐会有全新的认识。

   

上海观察:现在对音乐的理解,和过去相比有变化吗?
   

孔祥东:今年我48岁,音乐伴随我40多年,没有一天在我的生命中离开过。
   

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深刻理解音乐,就越觉得它可以很简单。当人类在最原始的时候“哇哇”乱叫时,那就是音乐的起始。当时的音乐可能不像今天这样美丽,但音乐就是从语音,从交流开始的。我一直认为音乐是人跟天地之间的交流。在音乐中我可以跟任何人对话,在音乐中我是最真实的自己,自然的,不需要面具,不需要伪装。
   

古人说“无形无色为最大”,因为看不见摸不着,只凭想象,想象力有多大它就有多大。音乐就是无形无色、无边无垠的,是上苍赐给人类的美好礼物。
   

上海观察:听说您为汶川地震创作的曲子,简单到只有3个音。这也体现了您理解的音乐是“简单”的?
   

孔祥东:这曲子是我在汶川地震一周年的一个晚上写的。
   

汶川地震时,我主动要求去赈灾义演,但是钢琴是需要人搬的。我当时想说我可以拉手风琴,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别给救灾添麻烦。
   

地震过去之后,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却并没有过去,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当时的新闻画面,直到今天还在我脑子里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非常清晰。一周年的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刻意做什么,只是坐在钢琴前面想弹,摸着摸着,就摸出一段旋律。摸出旋律的时候,还有一幅图像在脑海里浮现,那是一扇窗棂,有模糊的烛光,烛光里有妈妈抱着孩子在哼唱。
   

旋律出来以后,我还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写的。可能是我当时看到那些孩子不幸的画面,感受到一种大悲,在那样的心绪中,灵光一现,给了我创作的灵感。
   

上海观察:很多人会怀疑,三个音能成为旋律吗?
   

孔祥东:每个人对音乐的感受是不同的。有些朋友说听了有佛音的感觉,有些人听了觉得很安静,心绪会平复下来。归根结底,艺术领域最极致的东西一定是最简单的,而每一位艺术工作者其实都在追求最极致的东西。
   

上海观察:您的创作动力来自于哪里?
   

孔祥东:从艺术家的角度来看,人的一生都是围绕“生死”的。没有一张画、一首歌不是在谈论生死。歌颂爱情,就是歌颂对生命的渴望。再优秀、再伟大的生命都会消逝,殊途同归。意识到这一点,人就会很郁闷———我那么努力,比别人优秀,不都白费了?!你会失望、愤怒。这可能就是中年危机的到来。但是谁也跳不出这个紧箍咒,它从出生开始就扣在每个人头上。
   

而艺术创作、留下作品,就是对自己的升华和超度。钢琴的88个键可以变化出许许多多,但最重要的音乐始终在自己心里。我们学习是为了创造,对一位艺术工作者来说,如果你的声音在历史长河中不能留存,你的生命就等于没有存在过。

 


音乐创作应有更多的“互联网精神”
   

出人意料,孔祥东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手机控”。他说自己每天要玩约200个手机APP,4年多时间里,他几乎将苹果商店里的软件都玩遍了。

他说,自己对新东西有兴趣。而互联网与科技,让他感受到生命的延长。

而现在,孔祥东希望自己的音乐创作能有更多的“互联网精神”。他尝试开发APP,尝试用APP写歌和演奏,也和中国联通合作,把那段三个音符的旋律推到网上,邀请网民参与到再创作中。

他深信:借助科技和互联网的手段,每个人都能成为艺术家。
    
   

上海观察:成千上万人创作一个音乐作品,是不是只有互联网时代才有这个可能?
   

孔祥东:我在互联网上听过有人制作的千人大合唱,印象深刻。
   

合唱最早诞生于教会,是宗教仪式的一部分,其实它也符合人性———当很多人有秩序地集结在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合唱在某种程度上就有了仪式的美感。
   

在互联网上,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每天都可能会在网上发布声音。有这样一个人,他和那些网友约好,每人只要发出一个声音,随后用软件把上千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变成了合唱。大概全世界二三十个国家的人都参与到这段合唱中,但这些人都没有互相见过面。这段合唱的声音非常震撼,美丽、神圣。每一次我听到,眼泪就会禁不住掉下来。我相信这就是天堂应该有的声音,这种美好来自内心。而互联网恰恰可以团结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群,这是前所未有的。它给了艺术创作无限的可能。
   

上海观察:您觉得互联网对于音乐创作会产生革命性的作用?
   

孔祥东:是的,因为互联网不仅能连接人,还能挖掘每个人的潜在才能。在此之前,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才能。原来你可以写剧本,可以写曲子,可以把你的生命故事变成动听的旋律。你可以在iPad上完成音乐创作,写谱子时只要点击这些屏幕,不用再去画音符,点一下,音符就自己跳出来。原来演奏专业的音乐,要跨过技术障碍。而现在由于互联网,可以不学而会。知识的门槛降低,意味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缩小,意味着地球上人类的共通更有可能。
    

东方艺术中心的一架管风琴将近两三百万美元,但通过APP,我可以拥有好多管风琴,最贵的不超过18元。用APP演奏出来的不是音乐吗?这当然是音乐。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上海交响乐团乐手们的小提琴、大提琴也会变成APP。在互联网时代一切都有可能。
   

上海观察:这就是您对APP好奇的原因?
   

孔祥东:这4年当中,我确实花了挺多时间去玩APP。我在家里玩了将近127万个软件。每次接触到一个新的APP,它都给我一个新的理念,让我感到音乐原来可以这么有趣。
   

音乐不难。如果说社会的发展是为了难倒大家,文明早就灭亡了。发展是为了更方便人类,更方便人类去使用工具。所有APP都是工具,当工具被使用的时候,进步就会发生。每天获得新知,已经成为我生命中前行的动力,而互联网工具帮助我节省了很多求知的时间。
    

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什么不重要。裹尸布上没有口袋,财富和知识都带不走。所以你必须在活着的时候学会跟人分享,懂得分享是人生的真谛。每个人都有他的局限,我也有我的局限。我现在有两个心愿:一是能在卡内基音乐厅举办一场读书会,这是我母亲有生之年的梦想;二是创造更多机会,帮助那些对音乐有意愿的人实现他们的音乐梦想。


孔祥东
1968年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附中、美国费城柯蒂斯音乐学院,因屡次在国际钢琴大赛中获得金奖而备受世界乐坛瞩目,近年来致力于推广中国钢琴艺术。

 

本文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海沙尔 图片编辑:朱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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