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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记忆】那些城隍庙教会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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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沈轶伦 2019-05-31 19:45
摘要:不管外部的世界如何变化,老城隍庙核心的肌理稳定不变。这里不是城市与世界接轨的前沿,反而沉淀下市民应对生活变化的智慧。



人家读书去学校。秦来来读书也要去学校,只是这校舍不一般——在菩萨头顶上。

1957年,秦来来7岁整。就读的老南市区文昌路小学(分部)几经搬迁,最后开设到城隍庙大殿旁侧的4楼。它的楼下,3楼是供奉生肖菩萨的“星宿殿”,2楼则是阎王老爷坐镇的“十王殿”。楼上小朋友做功课,楼下宗教人士也要做功课。下面的阵阵诵经声和上面的琅琅读书声交织在大殿里,在回字形的建筑激荡,是俗世的热闹与融洽。

不管外部的世界如何变化,老城隍庙核心的肌理稳定不变。这里不是城市与世界接轨的前沿,反而沉淀下市民应对生活变化的智慧。那时候,秦来来放学回家,也没有什么课外补习班等着他。但沿途,都是活泼的课堂——这一路小贩叫卖的奶油五香豆、店员整齐码放出来的小笼包、菜包,还有沿街菜馆里冒出的炒菜的镬气和油烟味,坐在街边闲谈的老邻居,在路上张望走动的游客,分明都是一位位老师,向秦来来讲解着上海的民俗文化、饮食知识与移民来历。

久而久之,他张嘴能说绍兴话、苏州话、无锡话、苏北话、浦东话、崇明话,他开口能哼唱京剧、评弹、滑稽戏、滩簧。后来他凭借这些技艺,从时代的缝隙中挣扎着出来,并且因为雅好戏曲,得以以文化记者身份为许多艺术家留下记录。这些,原来都是城隍庙地区作为老师,潜移默化中教会他的事。

秦来来在老城厢度过人生前三十多年,后来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菩萨的头顶心,连着什么呢?大约小时候的课堂无意之中象征了什么——那连着的不是高大上的东西,而是生活在城市最底层的弱小。
 


处处是戏台


蒋迪雯摄(资料图)


旧校场不是一个场,而是一条路。秦来来1950年出生在这里。

他是家里第一个儿子,父母视若珍宝。游方的和尚为他起了这个名字,好养活又朗朗上口。秦来来的父亲早年到上海学生意,赤手空拳创下一家小厂。到了上世纪50年代,父亲月收入175元,母亲月收入96元,家境宽裕。父亲虽没有正规上过学,但颇有见识,传统戏曲里,蕴藏无数不可言说的教育,也教会无数来上海的谋生者人情练达。

等秦来来学会走路坐定后,父亲就常常带着他去周边书场听评弹、看京戏。从旧校场路出发,到东方书场和大华书场、雅庐书场,或到天蟾和大舞台、共舞台听京戏。

起初,小孩子顽皮,哪里听得懂咿咿呀呀,也不解戏中人生况味。唯一吸引他跟着父亲去书场戏院的诱惑,是场里走动的阿姨托盘里兜售的蜜饯、素火腿等零嘴。听了几年,秦来来开始入门。可刚刚要成为小戏迷,不料遭遇家道变故。父亲远赴青海,母亲独力难支。小秦来来不能再去戏院听戏,只好在家守着收音机。

但戏剧不总是发生在戏台上。若要留心,生活中也处处有戏剧。

不管外界时事如何变化,来老城隍庙的游客一如往昔。三年困难时期,来老城隍庙买奶油五香豆要限额。五角钱一包,一人只可以买两包。许多外地游客到城隍庙旅游,临走要带五香豆回家作为土特产。排队的人一长,自然而然滋生黄牛。每天秦来来不出弄堂口就可以看戏:一帮人分成两三拨,前头一帮人排到店里买豆,隔开二三十个人,另外有两个人排着;前头买好的人离开柜台,马上又插到后来两个伙伴的队伍里……这样循环抢购,生财有道。

早先的老城隍庙地区,除了寺庙,还有店铺和住家。大殿前也有小吃摊。从方浜路城隍庙正门进去,大殿前有卖油豆腐线粉汤、大肉馄饨、开洋面,还有鸡鸭血汤和烤鱿鱼。到了大冷天,秦来来下午放学,肚子饿了,花3分钱,坐到点心摊的长凳上,吃一碗鸡鸭血汤。褐色的鸡鸭血,配上青翠的葱花,撒上一点黄色的胡椒,浇上几滴喷香的麻油,吃在嘴里,鸡鸭血在舌头和上颚挤压的作用下,“噗”地一下化开来,伴随着小葱的香、胡椒的辣、麻油的滑,穿过食管咽下去,惬意之极。
 


孔雀不开屏


陈征摄(资料图)


但世易时移,家境逐渐捉襟见肘,秦来来放学后要赶紧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做饭,再也无暇、也无闲钱吃小吃。后来,孩子们渐渐无学可上。老城厢里,孩子把每一个犄角旮旯走遍。

秦来来惊讶地发现,老城隍庙里居然还有一家动物园。坐落在荷花池南面,有一开间门面,门票5分。老板姓刘,正是秦来来文昌路小学同班同学的父亲。袖珍动物园里,有几只孔雀,一群雀鸟,一只猴子,还有一只金钱豹。此外还有一条蟒蛇,海碗口粗,盘曲在一只澡盆里,不论寒暑,总盖着一条棉被。

小孩子看到猛兽巨蟒,总归生畏。但秦来来心里最牵挂的,倒是那几只孔雀。袖珍动物园场地逼仄,光线昏暗,游人稀少,边上金钱豹总是在低吼。印象里那几只漂亮的珍禽,从未开过屏。后来,动物园关门,几只动物也不知所踪。
 


离开城隍庙


金定根摄(资料图)


中学毕业,无学可上。秦来来因为父亲的缘故,分配时先后落选工矿、崇明农场、黑龙江农场。拖到1973年,就近加入街道生产组,为曙光童装厂加工童装配件和面料。秦来来报到时一看,生产组的工厂不在别处,竟就在城隍庙的旧戏台上。

人生在城隍庙兜了一圈,从小学到青年,最后又回到这里。

城隍庙戏台后门对着豫园的后门。边上的居民常常坐在门口乘凉,看生产组的人忙进忙出工作,借以打发时间。没想到,京剧名丑熊志麟就住在这里。一来二去,秦来来认识了熊先生,工余时,两人就坐在街边,迎着大殿吹来的风闲聊菊坛往事和旧上海典故。这是秦来来的大学。

也是从街道生产组开始,秦来来开始尽力展示自己的文艺特长。他参加街道的宣传小分队,日常学会的方言、滑稽、市声、戏曲,在这里都有了一展身手的舞台。

他想起滑稽戏泰斗刘春山(1902—1942)也是在老城隍庙前长大,12岁在老城隍庙永生堂梨膏糖摊当学徒,边卖糖边根据身边的家长里短,随口编唱押韵小曲,敲竹板演唱。如:“说起来个稀奇,啥个事体?上海个地方,大来个邪气。徐家汇朝南,龙华塔蛮有名气。昨日夜里,出仔里个事体,搿里个宝塔,拨贼骨头偷去。正巧拨拉,瞎子里个看见,哑子喊捉贼,拨聋子听见,拨风瘫人捉牢,算伊晦气,捉牢仔个小贼,呒啥客气,拿伊送到,邮政局里。”

前辈的上海人在城隍庙讨生活,年老的上海人在城隍庙守住生活,新成长起来的上海人在城隍庙学会生活。迎着潮起潮落的风向,学会应对生活的秘密,原来都藏在城隍庙的街巷里。

不久后,秦来来被借调到上海青年宫负责组织曲艺演出。1982年被借调去《青年报》工作,从此踏入媒体行当。1983年,当上海广电局向社会招聘记者编辑时,应者云集。在无数考生中,既没有大学文凭也没有专业背景的秦来来一举入选,成为电台文艺记者。

此时秦来来已经33岁。从此以后,他每日清晨离开城隍庙,一路向北,来到当时位于外滩北京东路2号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上班。江上的新风吹来,他想起那几只被拘在老城隍庙暗无天日小笼子里的孔雀。

开屏的时候到了。

 


秦来来,1950年生于上海。上海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海派民俗文化专家

栏目主编:沈轶伦 文字编辑:沈轶伦 题图来源:盛广一 摄 图片编辑:项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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