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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我们这一代作家,到了与知青文学告别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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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徐芳 2016-04-14 10:11
摘要:【徐芳访谈】以今天的眼光,以及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些知青文学,只是那个拨乱反正时期的一种文学现象。这种文学现象,交织更多的是政治,是一代人命运转折的最浅表层的方面。无论从历史的政治还是人的命运这样两个层面,都远远未及深入;那些作品只是和读者同步的,并没有比读者高出多少;可以引起读者的共鸣,却远未能引导读者进行更深切的思考。我们尚未出现如雨果写1793年法国大革命震撼人心的《九三年》那样的作品。

知青文学所蕴含的内容远远大于文学自身,会不断书写

 

 

徐芳:您是知青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您的《黑白记忆》《北国记忆》,也曾入选《中国知青文库》。上世纪八十年代知青文学的出版曾经达到巅峰,可您如今依然认为知青文学也有重新升温的态势,却又强调:“我们这一代作家已经到了应该与知青文学告别的时候了。”这样的说法很有意思,其中的逻辑何在?

 

 

肖复兴:知青是这个时代产生的“畸形儿”。之所以这样说,因为这一代在少年时期经历的是一个动荡的政治年代;在青春期经历的是一个更加动荡的“文革”时期;在中年时经历的是一个国家转型的变革时代,同样也是一个动荡的时代。而到了晚年,则经历的是一个商品时代,以往所经历和拥有的包括信仰和价值观都遭受颠覆的时代,如同美国学者马歇尔·伯曼引用了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说过的话:“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冷静地直面他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和他们相互关系。”同样也是一个动荡的时代。一代人从小到老,经历的都是动荡的时代,不是时代的“畸形儿”,又是什么?

 

 

诚如你说,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知青文学的出版曾经出现过高峰,至今依然被读者所忆及,获得读者的欢迎,也出现了包括我在内的一批知青作家。但是,以今天的眼光,以及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些知青文学,只是那个拨乱反正时期的一种文学现象。这种文学现象,交织更多的是政治,是一代人命运转折的最浅表层的方面。无论从历史的政治还是人的命运这样两个层面,都远远未及深入;那些作品只是和读者同步的,并没有比读者高出多少;可以引起读者的共鸣,却远未能引导读者进行更深切的思考。我们尚未出现如雨果写1793年法国大革命震撼人心的《九三年》那样的作品。
 

 

我所说的知青文学重新出现上升的态势,是想说这些以前的知青文学依然成为知青回忆的一部分,依然在不断再版,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武汉大学出版社规模浩大的“知青文学丛书”,出版了近一百部,几乎囊括了所有知青作家的代表作。去年,在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的图书馆里,我见到这套丛书的一部分,其中包括你还记得的,我的《黑白记忆》和《北国记忆》。
 

 

其次,知青文学至今依然不断有新作出版,比如韩少功的《日夜书》等。而且,不囿于成名作家,民间出版物更是层出不穷。无论写作者,还是阅读者,双向的欲望和需求都还旺盛地存在。作为共和国绝无仅有的知青一代,是非常特殊的历史标本,正如前苏联的二战题材因其历史与人的命运交织这样极其特殊而被不断书写一样,知青文学也会不断书写。它所蕴含的内容远远大于文学自身,其作品的上升态势,还会持续。
 

 

但是,坦率地讲,这些只是表面的现象,知青是一个对青春期始终热情洋溢的共同体,是社会学界涂尔干(E.Durkeim)所说的一种“集体兴奋感”。我一直这样认为,如同代人难以为同代修史一样,知青文学真正出现大的突破、出现大作品,可能还在于以后,正如同我说的前苏联二战题材的真正优秀的作品,是没有经历过二战的后代人所写的。所以,我说“我们这一代作家该到了与知青文学告别的时候了”。

 

 

中国文化要在世界产生强大影响力,仍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徐芳:您这些年在中国和美国之间飞来飞去,过着候鸟般冬去春来的迁徙日子,很多文字也为您的“飞行”留痕,是否已经适应这种“世界村”的生活方式了?有没有文化上的冲突?是否感受到了中华文化在海外的影响日益增强?中国文学能否真正跨越国界,走向世界?
 

 

肖复兴:因为孩子在美国留学工作的关系,这十年来,我确实常常往来于两国之间。住的时间久了,也写写文字,尽管已经写成了《美国拾零》和《印第安纳速写》两本书,但是都是一些很浅显的文字,对于美国文化依旧感到很隔膜,对于文化方面的冲突也是一片茫然。倒是感到无论我们对于美国,还是美国对于我们,彼此的了解都似乎是有些盲人摸象。
  

 

不过,有一个现象,倒是我亲眼所见。从2012年到今年,我每年都到要到布鲁明顿住半年。这是一座小城,印第安纳大学在这里。第一次去,和今年去,明显感到中国人多了。因为到印第安纳大学读书的中国人每年递增。有人说这是因为美国大学缺钱,借招收中国学生来赚中国人的钱。也有人说是中国的经济发展,吸引了美国人。我想,应该是这两种原因都有吧。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其实,美国人学中文的相应的也在增多,读大学东亚系学中文的美国学生显然比以前多了起来。我上个月在美国到田纳西的州府纳什维尔去,在美术馆里见到一位中年妇女用英文问我会说中文吗?我说会。她拉过她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让孩子用中文和我对话,那个女孩子的中国话说得非常好。和她交谈中,我知道她今年12岁,从5岁开始学中文,而且是在美国老师那里学的中文 ,她很想到中国来,但还从来没有来过。我问她问什么喜欢学中文?她答不上来,说就是喜欢。我想,从这个小小的例子,可以看出,中国文化对于美国人还是有影响力的。但如果说中国文化已经跨越了国界,在世界产生了强大的影响力,恐怕还得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留学生文学既是个人的成长史,也是国家的成长史
  

 

徐芳:留学生文学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有过一波又一波的热潮,北京有《北京人在纽约》,上海有《上海人在东京》……是否随着国人走出国门的步子越来越大,门槛越来越低,心态越来越放松,眼界越来越宽等,所以新鲜度也逐渐下降,而相关文学作品的阅读观看需求也随之下降,作为在改革开放时代独领风骚一个文学流派,您认为还有重振的可能吗?所谓遭遇尴尬,有没有可能也是机遇?
  

 

肖复兴:如今的留学生,已经不是《北京人在纽约》或《上海人在东京》那种样子了。确实如你所说,国人出国的步子越来越大,出国留学的门槛越来越低,人们的心态放松,眼界也宽了。出国留学,已经没有那么神秘,更少了《北京人在纽约》或《上海人在东京》里表现出来的经济上的窘迫艰辛,尽管好多留学生依然在餐馆里打工,更多的只是生活的一种体验、青春成长的一种经历与资本而已。但是,盲目这一点是共同的;而留学生趋于低龄化,是与以往能够看到的最大的不同。
  

 

以我这几年所居住的布鲁明顿这座小城为例,一共只有6万人口,其中印第安纳大学的学生有3万多。去年,我看当地报纸有一个统计数字,印第安纳大学这3万名学生中,国际学生有8262名,其中亚裔的留学生有5150名,亚裔留学生中来自我们中国的留学生有3500名。这个比例,说明中国留学生占有留学生的份额很多。印第安纳大学的一位老教授告诉我,这里每年本科的新生约有一千多名,来自中国的学生至少占十分之一至十分之二。也就是说,校园里每年会有一百到两百个中国留学生在递增。这还不算到这里来读中学甚至读小学的人数。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前不久,我在那里听到这一样事情,由于中国留学生增多,这座小城里的豪车一下子多了起来。在以前,几乎是看不到什么豪车的,印第安纳大学一位教授觉得非常新奇,拿着相机专门在这座小城为豪车拍照留影。当然,这些都是看得见的不同,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不同,比如这些年随着国家乃至世界政治经济变化,而在社会性心理性层面引起的变化,就更是与他们前一辈的留学生大相径庭。
  

 

如果留学生文学这个概念存在,我想真正好的作品还没有出现,还需假以时日。新一代的留学生身上和心理所折射的东西,远比《北京人在纽约》或《上海人在东京》丰富得多,它不仅有我们国家变革时期动荡的时代影子,也有东西方文化激烈碰撞与相互交融的印痕,以及新一代尤其是独生子女一代梦想起落极其特殊的成长轨迹。它是非常有意思的成长文学——既是个人的成长史,也是国家的成长史。
  
  

关心青春就是关心自己,关心未来
  

 

徐芳:您认为文学的传承该如何发挥最大正能量?上中学时,您曾给叶圣陶先生写信,并得到了让您终生难忘的回信。而您本人也坚持给“小读者”写了几十年的信 ——说起来像是个传奇故事。而这信与那信之间,是否有着内在的关联?“信”在传递中,是否就由名词变成了动词,乃至是感叹词?
  

 

肖复兴: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我还是一个初三的学生,叶圣陶先生曾经亲自逐字逐句批改我的作文,并亲切地约我见面,给予我鼓励和指导;七十年代初,我在北大荒和叶圣陶先生的长子叶至善先生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信,叶至善先生和他的父亲一样,将我寄去的作文逐字逐句地修改,然后寄还我,并写信鼓励我,指导我。我确实是非常幸运的,有这样两代大作家的指点,才有了我对文学的信心和以后的进步。
  

叶圣陶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已经长大成人,写作了长篇小说青春三部曲,涉及到当代中学生的生活,全国很多地方的中学生曾经给我写来很多封信。我给他们回了好多信,也确实如你所说的,我想到了叶家两代人对于当时我一个“小读者”的关心,我也应该像叶至善先生一样认真地给他们回信,以一种平等民主的态度对待新一代的“小读者”。也许,我并不能给予他们什么具体的帮助,但是,起码表明我的一个态度。因为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叶圣陶先生和叶至善先生是我的榜样,我应该向他们学习。去年,我出版了一本小书,取名《寄小读者》,就是向两位前辈致敬,希望能做和他们一样的人。
  

 

如果说文学有传承的话,我只是学习这种传承的精神,远远谈不上具体的传承,因为对比前辈,无论学养还是品性,我都相差遥远。最近,有家出版社要集中再版我三十年前曾写的长篇小说“青春三部曲”,在总序中我说:有意思的是,在这个三十年的过程中,不仅演绎了我们所共生共存的时代的春秋变化,更将当时还被称为一名“青年作家”的我,演变成为了一个名符其实的老作家了。我想起陆游的诗:小轩愁入丁香结,幽径春生豆蔻梢。我喜欢这句诗,因为青春就是一首永恒的诗,是文学中的长青树,关心青春就是关心自己,关心未来。
   
 

【嘉宾介绍】肖复兴,北京人,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在北大荒插队六年,在大中小学做教师十年。曾先后任《小说选刊》副总编、《人民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北京市写作学会会长、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已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报告文学集、散文随笔集和理论集一百四十余部。曾获全国、北京及上海文学奖、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多种。近著有《肖复兴文集》十卷等多种。
  
(嘉宾观点仅代表个人立场。题图来源:东方IC  编辑邮箱:xuufang@fox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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