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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多缸,“一缸”连“三缸”,缸缸有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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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宣争鹰 2019-03-02 07:18
摘要:人们常说绍兴人与缸为伍,与缸共舞,说的是绍兴缸多,长久以来,形成了历史悠久的“三缸文化”。我一直怀着好奇,追寻它的起源,从阿孃家那只大大的“七石缸”中,才知“三缸”,指的是与我家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酒缸、染缸、酱缸。

 

阿孃老屋院子里的“七石缸”

 

“七石缸,门里大”一句俗语,让我的眼前时常浮现故乡阿孃家白墙黑瓦老宅院落中,平时用竹篾盖子遮盖着,用来贮存“天落水”的那两只“七石缸”。它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究竟有多少年,已经无人说得清楚,只听阿孃说过,她嫁给我爷爷时,就有了这两只大缸,她是每天舀着缸里的天落水烧茶、煮饭而成了母亲、成了阿孃的。

 

“七石缸”上粗下瘦圆柱形,平底广口,缸口和缸底截面都是圆形,高约一米,口径约一米五六,缸壁外沿犹如抛物线般,自上而下慢慢收敛,是陶制容器中的巨无霸,也是当年家乡人家必备的日用陶釉器具。上世纪60年代,回家乡度暑假,总爱偷偷搬个凳子,放在缸边,爬上去,趴在缸沿,掀开盖子,头伸进缸里,看到缸里的天落水,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上缓缓飘移的朵朵白云。有时,拿杯子舀缸里的天落水,喝上一口,一股清甜顺喉流入心田。如被阿孃看见了,老人家总要说上一句“侬个小句(鬼)头,来动作嗖(在干什么),当心跌进缸里头去,变成‘团煞句(落水鬼)’。”我总是急忙跳下凳子,慌不择路地跑出台门,阿孃在后面迈着“三寸金莲”,喊着“慢嗖、慢嗖,当心跌痛”。下雨时,我喜欢站在堂前,呆呆地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屋檐上挂下来,流到屋檐下的铁皮水管,顺着竹水漏汇入七石缸,静静地听着“滴答、滴答”的雨水声,享受特有的美妙声音。

 

多少年来,我对用来贮存“天落水”的大缸为什么叫“七石缸”,一直疑惑不解。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晚上倚着阿孃坐在院子里乘凉,忍不住讨教。老人家摸着我的头,“侬格小寿头,格(这)个‘七石缸’么大,闲日(以前)人家是用它来贮水的,有辰光也用来存米。”她告诉我,水的容量单位叫“担”,米的容量单位叫“‘石”。当时十斗米为一石,一石米大概有100斤左右,这缸能装下七百多斤米,故称“七石缸”。江南地区湿气重,陶缸不透气,米容易闷坏、发霉、生虫,所以大都用来贮水。辰光长哉,就叫“七石缸”,一直叫到今朝。

 

千百年来,出现了许多关于“七石缸”的俗语。如“七石缸经勿起一个沙眼洞”,比喻东西再多,也经不起不停的耗损,要勤俭持家。“七石缸里撩芝麻”,比喻大海里捞针等句,都非常有家教意义。在诗歌、小说里也有“七石缸”的字句,如《稀奇歌》中有“七石缸落在碗盏里”,《金瓶梅》中有“充饥吃了三斗米饭,点心吃了七石缸酒”等等。

 

自从有了这大大的“七石缸”,以后就陆续有了“酒缸、染缸、酱缸”。

 

养螺蛳的酒缸

 

“绍酒行天下、酱园遍全国”的前一句即与酒缸有关。绍兴制酒有2500多年历史,在清代进入鼎盛时期,出现了“沈永和”等有名气的酒坊,绍兴酒行销海内外,有“越酒行天下”之称。绍兴黄酒分为元红、加饭、善酿、香雪等四大类,元红酒是黄酒的大宗产品,因坛壁外涂刷朱红色而得名;加饭酒即花雕酒,是黄酒中的佳品;善酿酒是以存储一至三年的状元红酒代替水酿成的双套酒;香雪酒是用陈年糟烧代水用淋饭法酿制的甜型黄酒。大缸酿酒,大碗喝酒,是绍兴黄酒自古以来的习传。

 

工人在酒缸边运作  来源:视觉中国

 

酒的美味曾陶醉了诸多文人墨客、名人志士,留下了许多与绍兴酒有缘的名篇、名句。东晋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王羲之与名士谢安、孙绰等四十多人,聚会山阴会稽(今绍兴)兰亭,曲水流觞,写下了举世闻名的《兰亭集序》。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至今脍炙人口。李白的《重忆》:“稽山无贺老,却棹酒船回”,表达了对友人贺知章的怀念之情。陆游的《醉中书怀》:“平生百事懒,惟酒不待劝”,自称“放翁烂醉寻常事”。近代文学巨匠鲁迅笔下的小说多处描写家乡绍兴酒的情景,在《孔乙己》中的“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着喝”,就是对当年鲁镇酒店的生动描写。

 

父亲生前对家乡黄酒独有情钟,自我记事起,每天晚上都要喝上几口。朋友小聚聊天,以酒助兴;乡亲做客我家,更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你敬我斟,三杯四杯不醉,五杯六杯不倒,一顿午饭要到太阳西下才收席上茶。家乡的长辈们不但自己能喝酒,还用筷头粘着酒,笑眯眯地给幼小的孩子们吃,于是有了“酒缸里养螺蛳”(绍兴俚语,把幼儿比作小小的螺蛳,从小在酒缸里长大,受到酒文化的熏陶)一说。可惜我没能继承家乡人爱喝酒的衣钵,只是过年过节回母亲家,才陪父亲喝上几口,增添家里过年过节的喜庆气氛。

 

绍兴黄酒成了绍兴产业发展的历史见证,一缸缸满街堆放曾是绍兴一景。而今,一坛坛、一瓶瓶放在南货店、食品店、大小超市的货架上,摆到了饭店、宾馆和百姓家的饭桌上,大有“世界黄酒看中国,中国黄酒看绍兴”的自豪,黄酒成就了绍兴人平凡而美好的生活。

 

父亲学徒的染缸

 

“一只淘锅二根棒,一顶土灶二只缸”,此二只缸,指的是染缸,也指家乡当年印染业。据历史记载,在新石器时代,越地先民即开始用葛、麻等野生作物韧皮纤维纺纱织布,称“越布”,发展到了上世纪20年代中叶,绍兴齐贤镇已有宝泰、冈茂、晋昌、漫泰、晋沅等丝绸染坊,张茂德染厂、同德染坊也先后开业。由于当时染坊均以七石缸作为主要生产工具,“染缸”一词便成为染色业之代称,延名近代。

 

展有染缸的博物馆  来源:视觉中国

 

父亲与染缸有着深厚的感情,小时候在家乡学生意,干得就是染布,17岁到上海老正和印染厂(上海新建印染厂前身),当了数十年的印染台板工,一直干到退休。我们小时候,衣服旧得褪色了,父亲买来染料,在一个32吋的铝锅里染色,即刻,旧衣展新貌。改革开放初期,家乡办起了社队企业,堂兄到上海,请父亲到家乡发挥特长,当了五年印染厂的顾问。回上海时,带回来好多他亲自染色的丝绸被面子,成了我妹妹结婚时令人羡慕的嫁妆。父亲去世后,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箱底,发现了他保存了数十年的那两本厚厚的染布色板。

 

如今,染缸成了农家发家致富的聚宝盆,我的小表弟继承了印染的传统工艺,当上了印染厂的“店王”(老板),穿上了西装,住进了别墅,坐上了轿车,整天不亦乐乎地忙碌在与商家洽谈生意的途中。

 

南货店里的酱缸

 

“绍酒行天下,酱园遍全国”。绍兴最早的酱园是开业于明崇帧十六年(1644年)的俞合兴。其后,逐渐有了咸亨、谦豫、沈通美、同兴、宋文盛、仁昌、协和、恒德、义和、鲍同仁等酱园。清朝时政府规定,开设酱园须经官府批准,那时起,酱园称作“官酱园”。清朝光绪年间起,酱园业走出浙江,到外省陆续开设酱园,从东北,京津到河北、山东、苏沪、浙赣、两湖,两广,最后逐渐扩展到澳门、香港等地区。

 

绍兴人爱吃酱制品,在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中也有过介绍。酱缸在农村百姓家是“过日脚”的工具,过年时节酱肉、酱鸡、酱鸭,平时腌咸菜。夏天一过,开始腌制酱货,过年时节,家家户户院子里“晒酱货”,反映了绍兴人常年熟记“丰年防歉年”的当家过日子的美德。

 

绍兴酱缸  来源:视觉中国

 

我家与酱缸结缘,始于我的太外公,他早年在杨汛桥开设怡昇南货店,经营糕点、糖果、瓜子、香菇、木耳、笋干,香肠、腊肉、黄鱼鲞等南北货,而买卖最多的要数酱肉、酱鸡、酱鸭、咸鹅等酱货。太外公去世后,外公接替下来继续经营,几个舅舅从小就在店堂里学生意、学做账,几年后分别走出店堂,带着手艺到上海、杭州、金华等地工作。几代人的精心经营,使得生意日益红火,过年时节是店堂生意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忙的时候,为备足年货,一家老少和伙计们真是“起忙头”,频繁进货,一只只“七石缸”里装满酱货,屋梁横档上悬挂着一串串酱肉、酱鸡、酱鸭。

 

水缸的大、酱缸的咸、酒缸的香、染缸的色,这就是绍兴人有滋有味有色有香的生活。敞口地接纳,深深地浸染,常年地静默,凝结与释放岁月的幽香,这是充满魅力的缸的文化,也是生生不息的越地文明。

 


本文题图由作者提供

栏目主编:伍斌 文字编辑:伍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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