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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上广深,家乡到底适不适合创业?这些湖北年轻人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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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作者:张凌云 2018-10-27 14:49
摘要:“或许像我们这批人一样,走出去后,才能回过头来看家乡的好。”

在返乡创业的第4年,周宗凯又一次成了创业者。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仅仅是白手起家,身上还背了近30万元的债。  

 

所幸,4年之后,他熬了过来,他的企业成为湖北省赤壁市数一数二的装修设计公司。  

 

在万千返乡创业者中,85后周宗凯的故事看似渺小,但又值得浓墨重彩。今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的数据显示,返乡创业者的人数初步统计达到740万。不过,发展改革委就业司巡视员哈增友也表示,返乡创业确实存在一些痛点难点问题。    

 

家乡的土壤到底适不适合创业?许多和周宗凯一样的年轻人,一次次问过自己。  

 

有时候,数据本身就会说话。在长江中游的这座县级市,2016年成立的青年创业商会拥有150余位会员,2017年消失了近一半,2018年这个团体另起炉灶,聚集了30多位在赤壁站稳脚跟的年轻创业者。

 

这些让返乡创业梦“活”下来的人,都有着同样的答案——只要确立目标,无论多难,也不放弃。

 


回家

 

“我在大城市都能发展得这么好,在赤壁为什么不行?”周宗凯曾经焦虑无比。

 

10月21日,雨天,刚从工地回来的周宗凯梳着整齐的二八分发型,一身西装,脚上却踩着运动鞋,沾满了泥。“虽说这几年好了些,但赚钱还是难。”他对记者说。  

 

回望8年前,他决定返乡创业时,信心十足。在赤壁本地论坛上,他看到了家乡日新月异的变化,一幅幅规划图让他心潮澎湃。“我看着即将拔地而起的高楼,觉得市场太大了。”周宗凯念着老家一天天变老的父母,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周宗凯14岁那年,家里找同村7户人家苦苦凑来1000元,把他推着挤上了南下的火车。在深圳闯荡多年,他从小学徒当到项目经理,还在工作之余开班传授装修设计,规模最大时租下整整一栋楼培训学生。  

 

“无论做得多大,总要回家,不可能一辈子在外面。”周宗凯狠下心,卖了深圳的房子和所有培训用的电脑,一路开回赤壁。 

 

他拉着弟弟一起在赤壁开了装修设计店,取名叫“凯胜”,顾名思义,凯旋、胜利,创业成功。最初的目标是一年完成五六十单生意,但一年过去,却哑了火,目标只实现十分之一。  

 

曾经在深圳忙到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的周宗凯突然闲了下来。他投了几十万元在赤壁的大街小巷打广告,徒劳;他主动上门询问需不需要装修,无果。家乡人往往直接请熟人帮忙装修,再找找木工、油漆工就够了。

 

好不容易有单子,开着豪车戴着金表的大老板开口豪爽,签的都是最贵最好的产品和设计,交了定金,到付尾款时却犯了难。“实际上,在小县城,很多都是熟人,大家都赊账,几年都要不回钱。”周宗凯拉不下面子去要账,只得倚赖老本继续做生意。

 

原本一心往前冲的他,仿佛被一堵墙挡住脚步。他甚至觉得,难以融入土生土长的家乡。 

 

丁流也遭遇过类似困境。他回赤壁开的餐馆,有人赊账久不归还,他拉下脸去要账,对方不是躲,就是说资金周转不过来。一次又一次,他被拖得精疲力尽。“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想着接下来怎么赚钱。”直到现在,当年别人赊的账,还剩几十万元没要回来。

 

丁流十几岁就外出打工,在广州的餐饮生意做得红火,最多时开了七八家店,年收入达到几百万元。他想把粤菜引进赤壁,让家乡人也学着喝汤养生。起初还有人来尝鲜,可吃不惯,餐馆渐渐门可罗雀。丁流记得清晰,2013年底回乡时,他连家乡话都不习惯说,别人笑他装,他不得不重拾家乡话,“我真不是装。这么多年,每年在家时间可能就是过年,不到几天又得赶回广州忙生意……” 

 

回赤壁前,谢红燕在上海做形象设计。她跟丁流不一样,她坚持说普通话,而且妆容精致,出门必戴小礼帽。她在赤壁开了美容护肤店,要求所有员工仔细化妆,“只要做我的员工,就绝对不能邋遢”。  

 

谢红燕迷恋人来人往的感觉,“在赤壁,走在路上,大家都慢慢悠悠,晚上也没什么夜生活,刚回来适应了好久”。她偶尔会怀念上海的街头。

 


碰撞

 

罗辉去工商注册公司时,工作人员告诉他,这是赤壁第一个涉及到互联网、营销的公司。  

 

不爱应酬的罗辉,有时觉得“格格不入”。觥筹交错中,唯有他像个局外人。只有在聊起互联网时,他眼里才会放光,滔滔不绝。他抓住一切机会向周围的人讲互联网、营销,哪怕是在酒桌上。

 

刚创业时要推广移动支付APP,罗辉才讶异发现,在大城市几乎遍地开花的扫码支付,在县城几乎没人听过。100个人里,竟有20多个都以为他是骗子。直到他和员工当面转钱给老板,人家才勉强相信。  

 

周宗凯也被怀疑过是骗子。从深圳回来的他,想做当地的建材电子商城,为客户提供一站式定制服务,同时也想通过线上支付避免赊账。他说服了十几位代理商进驻,还投了好几万元推广网站,却终未做成一笔生意。不仅是代理商,连客户都皱眉,“在网站上付钱还是算了……”苦撑了几个月,最终,网站成了摆设。

 

烦恼远不止此。“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在挑人,而是人家在挑我们。”罗辉告诉记者,他曾为招不到人而焦头烂额。文案的招聘信息在网上挂了好久,也无人应聘,他只能让公司里的策划先学文案,手把手教。  

 

有体制内的朋友告诉他,不要提初创公司,在赤壁,连体制内的单位找人力资源部门要人都难,能拿到的简历最好也不过是三本院校毕业,再往上面的咸宁市寻,连二本毕业生都抢手。  

 

而且,这还是一群随时可能撂担子的员工。有人做不到几个月就辞职,临走前告诉罗辉,“你这里挺好,但我怕你坚持不下去”。罗辉能理解,在赤壁,年轻人大可在机关或事业单位谋份稳定工作,家里有车有房,的确没必要守着小小的初创公司。

 

创业者聚在一起时,常常抛出相似的烦恼。在大多数人都习惯于安逸平淡的小城,这些满怀雄心的年轻人,脚步显得太快了。  

 

“尤其到了年底,隔几天就有员工来请假。人人都这样,厂还怎么运作?”从深圳回赤壁开家具厂的魏岚,起初还按照当高管时的经验,给工厂制定了严格规章。但他慢慢发现,没几个人执行,只得放宽制度,忍气吞声“惯”着员工们。 

 

“在大城市,员工走了很快就能找到人来接,但在这里,半天招不来一个人,活没人做,怎么跟客户交代?”魏岚叹口气,摇了摇头。   

 

周宗凯还曾因合作伙伴而狠狠跌跤。创业第二年,有熟悉的大代理商找到他,想要合作,周宗凯觉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的路要好走得多。但几年下来,他跑工地、做设计,那边留下的全是稀里糊涂的账。周宗凯不仅没赚到钱,还平白被卷进一堆捋不清的债务纠纷。  

 

得知远在深圳的表弟风风光光赚了大钱,周宗凯心里也会犯嘀咕,可他仍旧从未后悔过返乡创业,“有谁创业不苦呢?只要坚持,总有触底反弹的那天”。

 


“狼性”

 

周宗凯觉得,最困难的那段日子,仿佛被人丢进海里,“就好像脚上拴了个绳子,绳子上系了块石头,沉到看不见底”。  

 

跟合作伙伴断了后,他在赤壁最偏的地方寻了一家门面,租金付3年送1年。他花了30多万元装修,又走上独自打拼的路。那时孩子刚出生,周宗凯回到家,时常一边加班一边给宝宝换尿布。  

 

他说,要对得起良心。于是,他一点点还清了债,熬过了低谷,“费尽力气丢下了石头,却还是要留根绳,时刻提醒吃过的苦”。  

 

越来越多的品牌代理商主动找上门,被推荐来请他装修设计的客户也多了。他如今的办公桌上,堆满设计图纸。他向记者打趣:“除了图纸,桌上剩下的都是灰,根本没时间擦。”大多数时候他都扑在工地上,和工人反复沟通,生怕在细节上出差错。  

 

罗辉刚回赤壁时,先是在一家政企合作的旅游景区做企划,月收入4000元,在小县城实属不错。但他层出不穷的策划点子,在公司难以执行。从单位辞职那一天,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说他决定在县城推广移动支付APP。妻子只觉得他疯了,却也最终决定支持他,一同打拼。 

 

罗辉不想浪费身上那股子“狼性”,他渴望成功。原来单位的几位90后,竟都义无反顾跟着罗辉一起创业。罗辉说,这些90后在老领导眼里“不听话”,在束缚颇多的办公室里总觉得伸展不开拳脚。

 

最初的大半年,租不起办公室,罗辉每天早上带着几名员工去县城唯一一家肯德基开早会,布置当天任务。时间久了,连店员也认识他们了,罗辉有些不好意思,“后来店员慢慢地理解了,只要我们每天9点前开完会就好”。  

 

罗辉给员工们定了“5分钟原则”:在所有店的推广停留时间不得超过5分钟,要让时间利用最大化。有意向却犹豫的商家,则留下联系方式,下次再来尝试。  

 

靠着一个个5分钟,赤壁大部分路边商家,都成了罗辉的客户。这一年的日晒雨淋,不仅给他攒下创业资金,还把很多客户发展成了朋友。眼下,光是找他们做公众号运营维护的商家就有十几家,外地找来的客户数量甚至已经超过赤壁本地的。不过,前几天,罗辉还与员工们一起给客户装广告牌,每个人都扛着牌子走上街头,“为了节省几千元成本,只能自己上”。晚上回到家,妻子告诉他,她这一天也扛了50多斤重的广告牌。

 

创业者的故事各不相同,但坚持下来的人,无一例外——无论多难,从不放弃。  

 

魏岚开家具厂的初期,只请得起一名油漆工。他骑着电动车,跑遍赤壁,遇上刚开始施工装修的店家就往里钻,询问要不要定制家具。有大酒店的客户看到他在乡下简陋的工厂后,心存疑虑,魏岚主动说先垫钱做样品。客户收到样品后,当即决定定制一整套,魏岚才松了口气。此后,他几乎住在厂里,每天只休息4-5个小时。油漆工忙不过来,他也在一旁上漆。他与油漆工的“二人团队”,坚持了大半年。

 

如今工人招了十几位,魏岚仍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要不外出跑业务,就天天守在厂里量尺寸、盯细节。他决定等规模扩大了再考虑批量化生产,走电商的路子,“做实事的人,只有把一项事情做到极致,才能在行业里凸显出来”。

 


改变 

 

丁流的儿童摄影店员工们在开年度交流总结会。 受访者供图

餐馆生意失败后,丁流将眼光瞄准了儿童摄影行业。一头扎进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源于他一次不愉快的消费体验——给孩子拍百日照,到了预约好的儿童摄影店,店家却说当天拍不了,竟然把钱直接退给他。习惯了大城市高标准服务的丁流分外诧异。

 

为了不错过百日纪念,他抱着孩子来到武汉,重新找了家声誉好的摄影店。待回到赤壁时,他立刻联系加盟武汉的摄影店。在他眼里,小城正是需要更多有狼性、求变的年轻人,才不会被大城市甩开更远。  

 

丁流把儿童摄影店开在了县里最繁华的地段,4个摄影棚每天同时开拍,一天至少要接待20多个家庭。他给每个摄影棚都装上地暖,是为了防止宝宝感冒;他力保自然光,是为了不伤害宝宝的眼睛。选片室里配备的全是苹果电脑,服装也会每季更换,拍照前后还要消毒。开业至今好几年,他坚持下乡打口碑,为不方便来县城的农村家庭拍百日照,最远跑了几百公里。

 

“最初有不少家长拿着从网上看来的北京、上海摄影店的照片,说要拍一样的。”丁流虽然深感压力,却启发出了营销新思路。他让顾客把拍摄成品分享到朋友圈,发了才算给摄影师好评。如果顾客不满意,就免费重拍。慢慢地,新顾客想要拍的,不再是大城市的作品,而是之前客户分享在朋友圈的照片。          

 

在小城创业,既然离不开熟人社会,那不如好好利用这张人际关系网。 

 

不断有熟人找周宗凯,想把孩子送来学装修设计。周宗凯索性立下收费标准,8000元学一整年。领悟能力强的学生可以参与设计,边学习边拿工资。现在公司设计部的员工,几乎都是他培训过的学生。  

 

丁流想了一招:让老员工介绍新员工,如能通过3个月试用期,介绍人可获500元奖励,推荐了主管级人才的则有1000元奖励。前几天,刚有员工推荐了想要应聘摄影师的大学生。丁流颇觉惊喜,几年前,四处寻觅一位摄影师都难;而今,更多的是毛遂自荐的高水平人才。  

 

在用人上无奈将就的体验,日渐少了。周宗凯让员工每天在手机软件上打卡签到,几个月后,迟到早退的现象几乎不再;丁流如今的管理层,从财务、运营总监到人事经理,大多数都是本科生,最不济也是大专毕业。前不久,丁流带着公司管理层去长沙学习,团队头脑风暴,熬了几个通宵。他深知,只有及时给人才充电,才能源源不断为公司注入活力。他想把员工发展成创业伙伴,给员工分红、入股,“让员工意识到公司利益和自己息息相关,他们工作才能更有效率”。

 

最近,丁流在赤壁的新区开建了一个5000平方米的新店。他的“野心”不止于吸引更多客户,而是要办儿童摄影的教育培训机构,“等新店建好了,准备从外面请来专业老师,培训化妆、摄影、销售,再往外输送人才,把品牌辐射出去”。他还把分店开到周边县城,每开拓一地,就考察数月。朋友调侃他:不是在高速上,就是在高铁上。 

 

丁流前几天在高铁上遇到一位从赤壁去广州打工的年轻人,忍不住劝他:“大城市看似发展机会多,但压力大,成本也高。”可他转念一想,“或许像我们这批人一样,走出去后,才能回过头来看家乡的好”。

 

步履不停的他相信,只要更多年轻人返乡创业,不怕受挫,坚持到底,那家乡的商业生态就会被一点点改变,而最终改变的将是家乡人的观念。

栏目主编:林环 文字编辑:林环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曹立媛 编辑邮箱:eyes_lin@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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