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22 星期四
环大学的创新集群,需要做对什么?
来源:解放日报| 2020-09-14 06:00 | 作者:龚丹韵
■本报首席记者 龚丹韵

一座城市,创新离不开知识与人才。大学因此显得尤为重要。发达国家无不将大学作为区域发展的关键资源,如依托斯坦福大学的硅谷、依托牛津大学的牛津市。

对上海来说,一个现成案例就是环同济知识经济圈。从上世纪90年代至今,围绕同济大学建筑和设计类专业,大学周边的老厂房,渐渐变身为创新产业园区和设计类企业的孵化地,年产值每年递增,已近500亿元。

即便疫情期间,仍有一批刚毕业的应届生,信心满满在周边创业。

环同济知识经济圈究竟做对了什么?其大学知识、人才溢出形成的产业集群历程,或许对上海全面建设创新型城市具有启示。

从咖啡馆起步

2010年,许凯结束奥地利的留学生涯,回母校同济大学任教。

建筑规划设计,离不开实践。而一个项目,需要师生们一起合作完成,从讨论到出图,必须有一个团队协作的“工作场地”。

起初是城规学院教学楼1楼的咖啡馆雅憩。至今,许凯还能想起那些画面:大家喝着咖啡,或高谈阔论,或埋头画图。

项目日渐复杂后,没有固定办公地点恐怕不行了。他在田子坊开了一间咖啡厅,咖啡厅里创作,是创意人群的最爱,却因为离校远、租金渐高,最终还是回来了。

许凯与学院另一位教授孙彤宇经常合作,于是长期借用孙彤宇在远洋广场的办公室,两人的学生团队也几乎合用。

远洋广场位于四平路,同济大学斜对面。上世纪末,上海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下,城市建设如火如荼,“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一批设计师在此租赁办公,以此为事业的起点,名扬上海。

但到了许凯进驻时,楼已旧,一些设计师已陆续搬走。2018年,许凯和孙彤宇也需要重新找地方。他们在同济大学周边跑了一圈,丝毫没考虑走出“环同济圈”。

这首先是因为,对学生们来说,“环同济圈”是最好的地理位置。更关键的是,这个已经绵延几公里的圈,形成了不可替代的产业链生态。

办公室最终选在了渔业机械研究院的老厂房,赤峰路63号。厂房外表灰头土脸,但内部空间宽敞,适合作为设计工作室,当时的租赁价格低于周边的同济联合广场、安藤忠雄设计的上海国际设计中心,每天每平方米约3元。

楼上楼下几乎都是学院里的同行。还有机电设计、土木工程等其他院系老师的工作室,仿佛又一栋教师办公楼。

规模巨大的设计群落

2003年,刘强成为同济大学经管学院的博士生,其导师诸大建教授首先关注到同济周边有个“圈”。此后,刘强的博士论文选题,就是研究城市更新背景下大学周边的创意产业集群。

2006年,“环同济”这个概念开始进入视野,尤其同济大学与杨浦区政府有了很好的沟通,在政府、大学的共同委托下,“环同济知识经济圈”课题组迅速成立,由经管学院张茂林副教授负责总设计,刘强负责研究发展中的问题及未来对策,城规学院的蔡永洁教授负责空间规划。

课题组这样介绍这个“圈”:核心区为密云路、中山北二路、江浦路、控江路、大连西路围合的区域,面积约2.6平方公里,均处于同济大学周边20分钟步行圈内。包括同济大学科技园、上海国际设计中心、63号创意设计工厂、昂立设计创意园等以及同济联合广场、远洋广场等多个商务楼宇。

扩展圈由曲阳路、大连西路-大连路、周家嘴路、黄兴路、邯郸路围合组成,以四平路为中轴线呈对称状的五边形区域,面积约7平方公里。

大量设计公司、同济大学师生创办的工作室,在这个圈内形成了规模巨大的设计群落。除了建筑与设计外,无论是给排水、道路桥梁、土木建筑、岩土测量,还是轨道交通、环境景观、通信工程、地下空间,在这里都能找到国内最高资质的企业和最优秀的人才。同时,环保产业、互联网与软件产业也在迅速发展。

圈内,坐落着俗称国内建筑与城市规划设计领域的“五大金刚”:同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上海市政工程设计研究总院、上海邮电设计咨询研究院、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悉地国际。一段时间内,全球前150强设计企业中有两家、全国民营建筑设计企业6强中有3强,均落户于此。当然,圈里大部分还是生命力旺盛的中小企业和工作室,占比80%。

到了2019年,据不完全统计,环同济知识经济圈的产值已近500亿元。

24小时图文店,深夜的喧嚣

凌晨2点,喧闹的赤峰路复归平静。沿街建筑中,隔三岔五地会有一些门面灯火通明,隐约传出打印机的出图声。里面晃动着一些略显疲态的人,那是打图店值夜班的员工和通宵达旦作战后即将大功告成的设计师。

店面门口的马路边,停靠着一两辆出租车,一些细心的司机已经发现,守在这里和他们以前守在酒吧门口一样能确保揽到生意,整个夜晚都会不断地有客户来往。

那些散布在同济大学校园周围角角落落的有名无名的设计者,天亮后会来取走装订精美的文本,这些本子带着油墨和胶水的气味,便出现在各种政府部门、地产公司、基建处等场合。

这是毕业于同济大学的金可武在《繁荣之下的盛宴——当设计成为一门生意》一文中的描述。

景观设计专业教授刘悦来,是其中一位见证者与亲历者。

上世纪90年代,在同济大学读书的刘悦来在学长的研究生宿舍,把一张空出来的床当桌子,帮学长做模型、画图,赚些外快,一次最高可拿1500元,当年算是一笔“巨款”。

后来,他与大学同学在化学楼闲置的空间里开始了设计工作。那时,青年楼教师家属宿舍也成为不少老师的工作场地。城市夜幕降下,家属们在屋里睡了,老师们轻手轻脚把桌椅搬出来,在走廊挑灯夜战,埋头画图。一条长长的宿舍走廊,深夜热闹非凡。

大学边门所在的赤峰路上,各类打图店24小时营业,就像今天的便利店一样,通宵开放,出图好比普通人去便利店买东西一样方便。

当时A4彩打市场价每张2元,但唯独赤峰路因数量大,只要几毛钱一张,为上海最低价,吸引了附近大学、企业慕名而来。短短几百米的赤峰路东段,图文打印设计店巅峰时期超过29家。以此窥得,那些难以统计的、渗入街区内部的设计企业数量之巨。

这条路上,还孵化出当时全上海最大的扫描公司、模型公司等。其中有一家公司现已上市,在上海其他地区有了自己的园区和总部。

设计师们常常笑言,感觉自己最终是在为图文店打工。在这里,从设计、施工、配套到工程监理,涉及效果图、图文输出、模型制作、多媒体制作等,自发组成了一个高度专业化分工、协同关系非常完备的产业链生态。

一辈子的乡愁寄托

渐渐地,附近的居民楼也被大量租用为工作室。

赤峰路口的书香公寓,与同济大学仅一街之隔,工作室一度超过100家,电梯里遇到的每个人,寒暄的开场白几乎都是“你图纸交了吗”。刘悦来与同学5人,一度也租了书香公寓的房子当工作室。

几年后,国康创业公寓,重走了书香公寓的老路,并且更富戏剧性。筹建时,杨浦区政府从产业发展角度,给予土地方面的优惠,希望开发商建商务楼,满足周边企业的办公诉求。但当时,上海住宅市场旺盛,开发商实际将它建成了商品住宅房。

然而,市场的力量最终还是难以阻挡。大批同济教师购买国康公寓作为自己的工作室,居住者也因高额的租金将房子出租给设计公司或工作室。杨浦区政府一度还允许在该公寓注册公司。结果,国康公寓中70%以上的面积仍然被用于办公。

居民楼的结构不适宜做工作室,实际上只有中小企业才会租赁,这倒无形中让它成了孵化器,为初创公司提供了一个成本较低的栖息地。

2008年,刘悦来搬迁至四平路上的莱克大厦501办公,隔壁除了一家化妆品企业外,其余大多还是同济大学的人。

也是在这个时期,城规学院教学楼底楼,雅憩咖啡馆开张了。大学里开咖啡馆,当时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今天大家已经理解,创意产业人群,需要的不是格子间,而是一个环境舒适的场所,可以小声交流,可以洽谈接待,也可以静思发呆。

2010年,国康路上海第十二服装厂车间,被改造为同济大学城规学院E楼。房屋外表略暗,大家喜欢叫它黑楼。

那是一个转折期。上海举办了世博会,城市发展进入新阶段,理念飞跃、眼界开阔,上海率先开始关注空间细节、环保、人性化设计。刘悦来与合伙人成立了PANDSCAPE泛境,特别关注城市小微更新和改善。也是在那一年,工作室搬入黑楼,当时200平方米月租约5000元。

国康路同步进入了高速发展期,“五大金刚”大半集中在此,还有白玉兰宾馆、国康公寓、上海国际设计中心等。

2014年,刘悦来又成立了四叶草堂,从单纯的埋头设计空间,到策划各种社区营造的活动,内容丰富多元,办公室迁入赤峰路63号。他与许凯、孙彤宇成了一栋楼里的邻居。

而今年,他做了一个新决定:为了更多融入市场、融入街区,工作室即将搬到五角场,离开核心圈。

“但我还在圈子里教书,而且两者距离也不远。同济圈就像故乡,有一种乡愁和情感寄托。”刘悦来说。许多同济大学的师生,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生活。大家一起熬夜,一起加班,一起创业,感觉一辈子都在一起干活。

更适应市场的不确定性

对刚毕业的学生来说,彰武路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这条路上遍布各种老公房,犄角旮旯里的沿街店铺,不少出租给设计师。而大型居民区同济新村,稍加改造,就能成为有意思的空间,居住+办公二合一。

廖凯同济大学毕业后,在附近的设计院上班。2015年,他买下同济新村50平方米的一楼房子。

同济新村本身绿化繁茂,内部路网交错。房屋类型复杂,从破旧的3层楼旧房,到多层公寓,再到高层房屋,年代跨度极大。

廖凯所在的楼建于1985年,典型工人新村时代的产物,套内面积可做两室一厅,还有带枇杷树的两开间独立院落。为了兼顾居住、办公、朋友聚会,空间的最大化及多样性利用排在首位。从扒墙皮开始,装修历时8个月之久。

他后来将改造过程写成文章,发在微信公众号上。没想到此后半年,不断有人在他家院落前张望,大多是看了文章后前来打量。

廖凯的师弟夏孔深,毕业后开始创业,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租下了同济新村最旧的房屋顶层,5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抬头是高高的尖屋顶,深色木结构主梁与纯白的砖墙对比鲜明。这套别具一格的设计,实际上与其导师章明改造的上海鞋钉厂如出一辙。他坦言,就是按照导师的案例改的,连打磨木梁,请的也是同一位师傅。

今年的疫情,似乎并没有给他太多困扰。满意的甲方会介绍朋友,把控好每个项目的设计品质就不缺乏业务来源。工作室刚起步的阶段,偏室内空间的小项目比较多。从几十平方米的极小户型家装改造,到几千平方米的小教堂建筑,不管案子规模大小,夏孔深都希望团队所参与的部分,能创造一些类型学价值和社会性启发。

廖凯带记者逛了逛整个同济新村。每走几步,他就指着一扇窗户介绍说:那是我师兄住的、那是我师弟的工作室、那是某知名设计师住过的……彼此串门、交流,业务互通有无,一切水到渠成。

刘强发现,在“环同济”开放的环境中,重叠的社会网络关系,让人们交流频繁。当年的同学可能开了公司成为竞争对手,有时会抢同一个项目,可彼此的友谊却丝毫不受影响,私下仍然交流心得。

设计员工一旦形成自己的风格,企业很难再驾驭,不少企业也鼓励员工自己创业。今天的对手,说不定就是明天的创业伙伴。

和一个封闭式大园区相比,以柔性专业化为基础的产业集群显然更适应市场的不确定性。

而整个圈子,仿佛见证了上世纪至今,身处杨浦的师生们的事业与人生轨迹。如今,这里也是新一代年轻学子们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