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的知识困境与城市回应
知识的保存与流传,从来不是天然稳固的。中国文献史上早有“书厄”之说。朝代兴亡之间,书籍或随宫阙而焚,或随士人而散,知识一次次在兵火、迁徙中显出脆弱。西方同样有“失落的图书馆”悲剧:从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灰烬,到鲁汶大学图书馆的火光……回望中外书籍史,过去的知识保存与流传的危机,大多发生于知识载体和保存空间之上:竹帛、纸草、羊皮纸、纸张、书库一旦遭毁,知识便随之残缺、散佚,甚至在历史深处沉默。
然而,AI时代的知识困境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它并不以残缺、散佚为主要形式,甚至伴随着AI带来的知识生产效率的空前提高。不可否认,AI大幅缩短了知识生产所需的时间,已成为推动知识生产效率跃升的重要工具。它能帮助科研人员处理海量数据、优化实验流程、发现潜在关联、生成研究假设,也在写作、翻译、检索、图像识别和跨学科知识整合等领域发挥着巨大作用。对许多学科而言,AI已经不只是外在辅助,而是新的知识基础设施。
当更多读者绕过源文献
直接向机器索取答案
但正因AI如此高效与便利,知识可以快速生成、即时回答和自动整合,阅读与思考这些缓慢过程也更易受到挤压。近年来,已有一些值得注意的信号出现:
图书零售市场码洋和实洋双降,全国图书总印数、单品种平均印数及出版收入下滑;高校图书馆纸质书借阅量持续走低;国际电子资源使用统计标准组织COUNTER注意到,越来越多读者正在通过AI手段获得文献摘要和结论,不再进入数据库点击和下载源文献。
这些变化未必都简单归因于AI,却共同指向一个值得警惕的趋势:当答案唾手可得,阅读、查证、比较、怀疑和沉思这些知识生产中原本不可省略的环节,正在被不断压缩。如果说数据库改变了人类抵达文献的路径,那么AI正在改变人类亲自抵达文献的意愿。AI时代的第一重知识困境,正是读者越来越可能绕过书库、数据库和源文献,直接向机器索取答案。
书仍在而读者渐远,文献俱全而阅读萎缩。作为知识生产主体的人,正在不知不觉间远离知识生产的必要过程。
警惕似是而非的内容
在瞬间生成
AI时代的第二重知识困境,在于幻觉机制所造成的“知识伪造”。纸本时代固然也有伪书,但传统文献学尚可借助版本、流传、校勘等方法加以辨析。AI时代的新问题在于,似是而非的内容可在瞬间生成,并以逻辑自洽、语言流畅、形式完整的面貌出现。它们生产速度之快、形态之多、传播链条之长,已大幅度地超出传统文献整理、馆藏建设和书目控制所能覆盖的范围。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内容并不会永远停留在机器回答或网络文本之中。经过改写、包装、编辑之后,它们完全有可能进入出版社、期刊、教材、报告乃至学术评价体系,最终以纸质书或正式出版物的面貌重新出现,并获得传统出版赋予的形式权威。
过去人们相信纸质书,是因为它背后通常有作者责任、编辑审校和出版把关。但在AI生成内容被大规模引用之后,如上述责任、审校、把关不到位,纸质形态本身将不足以证明知识的可靠。图书馆馆员可以提示风险,文献学学者可以提供方法,编辑出版机构可以加强审校,学术共同体可以树立标准、维护规范,却没有任何一个单一职业或机构能够独自应对这个“辨别真伪”的新挑战。而当这个挑战进入知识生产的各个环节,辨伪成为整个知识生产体系的共同难题。
让知识重新拥有声音、表情
和彼此回应的质感
面对这样的知识困境,单靠技术修补或制度把关显然不够。AI造成的阅读萎缩与知识伪造,最终并不只是工具问题,而是人如何重新进入知识过程的问题。城市公共生活的价值,也由此显现出来。
城市不只是道路、楼宇和产业的集合,也是一座巨大的知识熔炉。图书馆、书店、大学、博物馆、剧场、社区文化中心等公共文化机构与空间,构成了人与文献、人与人、人与思想重新相遇的场所。在这里,阅读不只是获取答案,也是一种停留、倾听和再思考;知识不只是被生成和消费,也在面对面的交流中被检验、修正和重新激活。
城市之所以值得期待,并不在于它天然地比其他空间更接近知识,而在于它汇聚了更多人群与机构,使分散的经验得以交汇,使孤立的判断获得回应,也为被技术加速压缩的阅读与思考,提供了走出人与机器封闭回路的可能。
讲座、展览、读书会、社群共读、街区书店里的小型沙龙等活动,看似微小,却能把鲜活灵动的个体带回共有的时间与现场,让知识重新拥有声音、表情和彼此回应的质感。
所谓城市回应,并不是拒绝AI,而是在技术不断加速的时代,为人的主体性留出位置。AI时代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人对便利的彻底投降。当人重新回到城市有形的公共文化空间中,继续保存阅读的耐心、交流的温度和思考的尊严,城市才不只是效率之城、消费之城,也可能守住文明的进程与动力之源——成为阅读之城、交流之城、思索之城。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图书馆副研究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