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的“争”与“不争”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喻军 日期:2026-04-29
喻军



我曾在文中多次提到“文人相轻”的陋习,说这是一种使气耍峭和不够亮堂的小我格局。当然我也写过古来文人相重的事例,认为这是一种渊雅高华的人格气象。这里要提及清朝两位学术宗师钱大昕和戴震,他俩分属乾嘉“吴”“皖”学派。之所以拿他们说事,是觉得二人间的交往尤显特别。

曾冒酷暑去过一趟嘉定老城,横沥与练祁交会口有钱大昕故居“潜研堂”,因其自号“潜研老人”,故得此名。这是一座风格简朴、依河而建的徽式建筑。门前有座精美的亭子,置于沿河护栏前。故居面积不大,砖木结构,有小天井和两层楼房,往西还有几间平房,和江南清代民居别无二致。当然作为“浓缩版”,大抵仅为故宅之一角。前厅悬一牌匾,上为钱大昕自书的“诗礼传家”。主厅介绍钱大昕学术成就、生平及乾嘉学派的学术脉络。

钱大昕47岁因父丧丁忧回乡,便称病卸篆,于“潜研堂”定居,潜心著述,集30年之功,完成多部著作。他还出面主持了钟山、娄东、紫阳等书院。可惜他目力渐衰,常认不出访客何人,用餐亦须家人夹菜。乾嘉学者中多人近盲,如顾炎武、余萧客、王鸣盛、章学诚等。戴震也不例外,“观书几与面磨”,这大抵是训诂、考据学人做学问过于用功,外加灯油质量不佳落下的后遗症。

同年秋,我游黄山,一边云海观松,一边惦记着屯溪市区的戴震故园。可惜无法抽身,下山后即赴江西婺源而去。好在婺源有个江湾古镇,镇子里有朴学大师江永的故居。他身上还有一层光环:戴震的老师。因公认戴震为皖派创始人,故人称江永为皖派“奠基人”。过访江永故居,我看得很仔细,可算是对未能“访戴”的弥补。

钱大昕、戴震二人,前者为文史考据学家,在史学、音韵、训诂诸方面成就卓著。王昶、段玉裁、王引之、凌廷堪、阮元、江藩等一流学者均给予钱氏极高评价。戴震则为思想家及考据学家,和钱大昕同时代,且相熟。

近代以来的学者多把戴震置于钱大昕之前,认为戴震的学术地位更突出。自然也有不同意见,如吴派学者江藩即认为“东原(戴震字)之学,以肄经为宗,不读汉以后书,若先生(指钱大昕)学究天人,博综群籍,自开国以来,蔚然一代儒宗也”。这里要稍作解释,“不读汉以后书”所指的“汉学”,即研究与汉民族有关的经史、名物、训诂考据之学,衍及小学、音韵、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佚等学术。其治学根本在于实事求是、无征不信。

戴震二十几岁便开始著书立说,凡书一出,即被人叹为“奇书”。但他性介物忤,32岁时为躲避地方官府加害,只身北上,后断续十余年居于京城。穷愁却不潦倒,被人目为狂生。他从未自伤不遇,却有那么点“自负天才”。钱大昕当时也在北京,考中了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后出任翰林院编修、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提督广东学政等职。



某日,钱大昕在寓所接待了身穿破棉袄、带着书稿求见的落难秀才戴震。二人一整天纵论学问,语多投契,戴震离去时,钱大昕毫不吝啬地赞其为“天下奇才也”。第二日,爱才如命、一腔热怀的钱大昕向礼部侍郎秦蕙田推荐戴震之学,秦当即与钱大昕一同坐车访戴,探讨学术问题,秦蕙田亦表叹服之情。这还不算,钱大昕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又在朝廷要员和纪晓岚、朱筠、王鸣盛等同班进士中推举戴震,使之声名鹊起,一时名流高官纷纷与之结交。这些人未因戴震出身寒微、没考上进士而对他有所怠慢。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学问高低并不取决于一纸八股文,真才实学才是检验的绳尺。秦蕙田与戴震论学后,便把戴震接到家中,让其与新科进士王昶一同编书,共事五月而别。纪晓岚也请戴震当家庭教师,一干近10年。他认真拜读了戴震《考工记图》的书稿,钦佩其学养之深,常以高人之礼待之。还为囊中羞涩的戴震出资刊印著作,作序加以推崇。戴震在纪晓岚家中,利用教书的空隙,又一连写了多部著作。

戴震在纪府期间,桐城派大师姚鼐因仰慕其学识,修书一封请予拜师,被学界传为美谈。后朝廷开四库馆,蒙总纂官纪晓岚的举荐,戴震才以秀才身份破格入馆修书,担任纂修一职,生计遂有着落。戴、纪二人交情很深,以至戴震死后多年,纪晓岚仍写诗予以缅怀,仅录一首如下:“披肝露胆两无疑,情话分明忆旧时。宦海浮沉头欲白,更无人似此公痴。”

所有这一切,固有戴震深厚的学养作为根基,然其声名未彰之时,钱大昕一力荐剡,朴厚待之,引众口翕然以至名满京城学术圈,堪称挖井栽树之功。戴学声誉鹊起之时,钱大昕不计身份高低,仍称戴震“学通天人”,足见其胸次。戴震去世后,还是钱大昕为其作《戴先生震传》,推彰其学术成就不遗余力。其为人之古道相勖,绝非龂龂不休于学术虚誉者能望项背。

钱大昕、戴震二人虽派别不同,却一向秉持相互欣赏的君子之风。然戴震生前提及钱大昕时,一句“当代学者,吾以晓徵(钱大昕字)为第二人”(出处为学者江藩的《国朝汉学师承记》)颇令后人玩味。这等于说戴震俨然以第一人自居,把学识渊博且有恩于己的钱大昕排在次席,后来一些学者多为钱大昕鸣不平,称此举为“戴震式的自负”。

对此事应取何视角呢?在下不才,却愿抛砖引玉:首先,戴震确为乾嘉学者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时人称为“经学大纛”。梁启超曾言:“苟无戴震,则清学能否卓然自树立,盖未可知也。”把钱大昕排在仅次于自己的位置,好像不够谦虚,其实以戴震的学术成就,这样的评价,已表明对钱大昕的尊重、认可和肯定了。其次,戴震这么排,显然也摆明不想虚词矫饰,堕入人情世故的俗套。



学术乃天下公器,不是酒桌上的轮流坐庄,就事、为学、论人应以公允严谨为尺。有人说钱大昕情怀淡泊,远超戴震,虽不失为一种评判方式,却也符合其底层逻辑,所以我们也心悦诚服地表示认同。然回顾当年钱大昕听悉戴震此言后,未予任何计较,或者说未作任何反应,反倒对戴震的学问愈加钦服,就显出恢恢的气度来了。他曾告诫弟子“读书为上,闲游无益”,要心无旁骛,专注于学问本身。戴震走后,钱大昕没有“翻案”,仍以戴震倡导的“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寻义理”为治学宗旨,且在荀学、道德伦理学及社会政治思想层面,颇受戴震影响,且甘愿为戴震学说担负起阐释者的角色。如此光风霁月,我想与钱大昕曾受教于吴派开派宗师惠栋,感其气度雍容、沉潜笃实和认知清醒有关。想起梁任公所言:“登高山复有高山,出瀛海复有瀛海。任龙腾虎跃以度此百年兮,所成就其能几许。”钱大昕自然明白:人的能力再大,也是很有限的,何必非得争个独占鳌头的虚名?故其从无“既生瑜,何生亮”这般的庸人自扰。另外,看得出他很重友谊,与戴震惺惺相惜,不想因此事产生裂痕,输了风度。

能做到钱大昕这样当然很不易,这里,我们不妨再举一例作为反衬,事主的学术地位非但不逊色于钱、戴,甚而过之。朱熹、陆九渊分别为宋代理学和心学大师,前者致力于通过格物致知阐明万物事理,正所谓“泛观博览而后归之约”;后者则认为“心即理”,真理只须向内求而不假外物。由于观点对立,分歧很深,当年的学界领袖吕祖谦设局组织了一次“交流会”,以期调和两派观点。辩论在江西铅山鹅湖寺举行,史称“鹅湖之辩”。具体过程不赘述了,总之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据理力争。陆九渊攻击朱熹的治学“支离破碎”“唯我独尊”;朱熹一开始想克制,但被陆九渊当头棒喝,也就不管不顾,“气场全开”,对陆九渊的“流于空疏”和“切己自反”多有指摘,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谁曾想事情过去后,两位大师并未交恶,甚至还有接触,彼此的门生却不依不饶,将这场辩论升级为“门户之见”,开启了后世八百余年的“朱陆异同”之争。明王阳明亦介入其中,最终形成与“程朱理学”分道扬镳的“陆王心学”。

这样的辩论于学术进步未必不利,然而人在情绪支配下难免“技术走样”,沦为意气之争。例子还有很多,这里一笔带过:比如为争夺修史独家署名权、文坛盟主地位、学派正统、学术话语权,甚至仅为宴席上的座次排列而心生怨艾、导致失和的事古今常有。我们可以设想,倘若钱大昕、戴震为“学派正统”“宴席座次”而争将起来,连带门生和“鸣不平者”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口水战,所谓“渊雅和睦”“有容乃大”自然碎了一地,“形象塌方”也在所难免。钱大昕的胸襟器识,竟悄无声息地止住了这种“变盘”的可能,也于无形中维护了彼此的形象。这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吗?非也!钱大昕知道,“大谋”者,历史也。人终究是渺小的,人生在世只须尽自己的本分,做认定的事,至于结果,不妨交给“未知”。

总括而言,两位大师的交往,属“文人相重”的特例。只不过这个“重”字,未必表现得如诗人(李杜、王孟、元白等)那般流光溢彩、引人注目,亦非钟子期和俞伯牙高山流水、生死知音般传奇。然对于钱大昕、戴震两位大学者,与其非得分出个孰一孰二,是丹非素,莫如说钱大昕之所为,恰好印证了“水流不争,而泽被万物”的至理。惟其不争,反成其大。后来陈寅恪称誉钱大昕为“清代史家第一人”;还有人把钱大昕称作18世纪中国最为渊博和专精的学术大师,将其比作汉经师郑玄以来“第一人”……你看,钱大昕不争第一,“第一”却如清风飒然而至,接踵而来,不亦妙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