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海熬波：金山往事
-
金山三岛 -
海盐县旧境图 均作者供图
■黄开林
1
在古代，盐是贵重之物，是朝廷的经济支柱。
卤与盐是同一物质，天然生成的是卤，海水通过烧煮蒸腾而结晶的为之盐。于是，煮海为盐的地方，顺理成章谓之海盐了。李白《梁园吟》“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中的吴盐，金山当为产地之一。据《上海通志》记载，始皇帝二十六年（公元前221年）于今金山区东南甸山一带设海盐县城，海水泛滥淹没于柘湖中，后在毗邻的浙江平湖境内另觅新址。
海盐人朱岩在他的著作《海盐——嬴政二十五年》中写道：“公元前222年，海盐刚刚置县时，县城设在今天上海金山的东南境，当时称这个地方为华亭乡，华亭乡境内有座山叫作柘山，山上长满了柘树，因此称柘林。”朱先生还说：“据谭其骧教授研究，金山县是上海市最古老的地方，是最早设立县治的地方。换句话讲，唐天宝十年（751年）从海盐分出的金山，是现今上海最早的溯源之地。”明天启《海盐图经》所载海盐县境图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柘湖、金山、康王故城、始皇驰道等标记。
从手抄本《嘉靖海盐县志》得知，海盐老早属扬州牧，春秋吴地，战国属越，秦为会稽郡，汉曰展武，不多久就陷于泥淖，不得已移治武原，东汉复称海盐，又陷于当湖。又说，海盐旧城最广今淞江东北六十里。《水经注》说，县南秦望山，始皇登以望东海得名。清人诗曰：“野畦春暖日迟迟，秦望山头景物滋。田妇村童都结伴，桃花看到菜花时。”秦望山为证，海盐的“祖籍”应该在今天的金山。
谭其骧先生在《海盐县的建置沿革、县治迁移和辖境变迁》一文里说：“金山县境，是为上海境内设立县治之始。”又说：“综论上海城市，始于今金山境内之古海盐、前京、胥浦，次为今松江境内之古昆山，皆久废。今见在诸城，则始于唐之松江，次宋之嘉定，次元之崇明、上海，次明之青浦，次置于清雍正之金山、奉贤、南汇、宝山，最后置厅于嘉庆，后改县之川沙。”他在《在古海盐疆域沿革研讨会上的讲话》中提到：“金山是上海市最古老的地方，是最早设立县治的地方，秦与西汉前期的海盐县在金山。”古海盐县城到底在哪里，说法不一，有说在大金山北麓，有说在戚家墩，有说在甸山，还有说在查山东侧。
2
专家论证，自汉代始，金山的漕泾、戚家墩即已形成以制盐为中心的集市或聚落。计有浦东、金山、遮山、柘湖、横浦、袁部、六鹤、横林、蔡庙、戚漴、青村南、青村北、下砂南、下砂北、大门、杜浦、南跄、江湾18个盐场，北、西、支、转搬4个盐仓。想象着当年的盛景，金山这片海滩，炊烟袅袅，灶火熊熊，煮海熬波，雪白的盐堆成小山。运盐河上杨柳依依，白帆片片，一派繁忙景象。
上海盐业生产达到顶峰是宋元时期，年产盐3000万斤。虽然海盐之名远走他乡，但金山盐场仍长盛不衰，一直延续到20世纪中期，见证上海最后一片盐田消失。张堰镇鲁堰村八灶港，传说此处近海，灶丁在此用八只灶头煮过盐。桑园村还有八灶庙、盐晒地，龙泉港曾名盐铁塘，枫泾镇西有盐酸泾，朱泾五龙村还有一条卖盐巷。山阳镇杨家村有运盐河，沙积村有桥名盐仓。
当年金山的这片土地曾属于云间乡、仙山乡和胥浦乡，大金山、小金山、浮山当时还在陆上。西北—东南走向的青龙江在滩浒山西侧汇入大南江后入海。夏朝时，宁海国建立，筑前京城。先民在此治水开垦、农耕渔牧、取卤晒盐。至周康王时，修筑东京城，又称康城，此时已是一片繁盛。《云间志》这样描述姬钊所建之城：“金山城在（华亭）县南八十五里，高一丈二尺，周围三百步。旧经：昔周康王东游镇大海，遂筑此城，南接金山，因以为名。”旧经即《越州图经》。《吴郡康城地域图》说：“康城南北多雨水，生长五谷，六畜满门，官庶民富。”当年的渔业、盐业和农业日益兴盛，烧窑、榨油、酿酒业已发达。
公元前473年，吴越相争，越败。三年后，越东山再起，吴国灭亡，东京县隶属越国，改为前京县。公元前306年，越国灭亡，前京县隶楚国江东郡。公元前221年，秦统一六国。秦王废吴地楚怀王时江东郡，置会稽郡（苏州），下辖24个县。“海滨广斥，盐田相望”，八个字足以说明当年的规模之宏大，盐业之繁盛，取名海盐实至名归。
细心的人搜罗出汉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海盐县设置的26个乡，它们是黄浦、胥浦、望海、云间、谷阳、北平、巨浪、封林、盘龙、横沉塘、杜浦塘、滩虎、黄盘山、白砂、御儿、长水、射襄、淀泽、蓉溪、武原、钟溪、大湖、广宸、龙秋和汾湖乡等。乡以下还设了256个亭和1626个里。公元前80年，海盐时称江南第一大县，共有215043户935752人。汉时县下设乡、亭、里三级。里正相当于村长，十里为一亭，亭长相当于片或管理区的负责人，十亭为一乡。唐时割海盐、嘉兴、昆山部分土地设华亭县，金山隶属之。
3
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海盐县，本秦县，汉因之。其后县城陷为柘湖，移于武原乡。后又陷为当湖，移置山旁。”《吴地记》亦有两次沦海的记载：“海盐县，在郡东南二百二十里，地名殷水，水名福见。秦始皇二十六年置，陷为柘湖，又改武原县，陷为当湖。”秦汉之际某些县治沉陷为湖的情况，史志上曾有不少记载，不过同一县治一连两次沉陷入湖的，恐怕除海盐县外，其他地方所见不多。
康熙《松江府志》记载：洪武二十三年，海溢松江、海盐，溺水灶丁二万余人。嘉靖《海盐县志》说：“嘉靖三十四年官军败倭于秦望山。”接下来描述：“吾邑诸山自杭州天目历海宁分支而来，其势皆东趋秦驻，县主山独秀，耸而长墙、石帆，紫云、金粟又参差环列，每登楼南望，翠屏青?奇峭千状而俯瞰云涛浩然，东际一碧万里，亦吾乡大形胜也。”
后来的金山县，治所初始于卫城，后移朱泾，清人陈金浩有诗曰：“兵戍孤城第一关，口衔大海面金山。屯田军已归民籍，散秩何须卫尉闲。”原注上说：卫城为防海要冲，向以参将驻守。今设县治，卫所军籍已少。朱泾古时候是一片水乡，唐代的四川人船子和尚，走遍全国很多地方，来到朱泾后就不想走了，在这里以摆渡为生，写下30多首《拨棹歌》，吟咏渔人生活，寓以佛法禅理。
金山原有6座小山，除了海中的三岛，陆地上还有秦望山、查山和甸山。甸山位于今金山区山阳镇西北部，与张堰旧港村交界，杭州湾大道东侧，金山体育场南侧。
世事多变，金山沿海地区沦海，柘湖变成陆地，甸山也就是柘山露出尊容。《山阳志》载：柘山高不足10米，面积约4至5亩，南山脚有巨石三块，呈“品”字形，黑褐色。甸山之西南约5公里是查山，之西是秦望山。
4
1969年，戚家墩往西围海造地筑堤，开山取石后留下一个大坑，从东北处向西南观望，可以看见斧削刀劈般的峭壁。查山附近土地并未下陷，海盐县城的沦湖，至明代几近干涸，加之频繁的制盐活动，遗迹荡然无存。当时的海平面可能要比今天高出一至两米，且尚未筑造海塘，轻则咸潮倒灌，重则水漫金山，所谓“陷为柘湖”并非陆沉之说，可能是由湖泊水位上涨导致的灾难性事件。
1997年金山撤县建区时，治所由朱泾迁至石化，也就是卫城、甸山附近煮海为盐的地方。
这片古老的土地，山河数易其主，县名几次更改，物是名非，山石还是原先的形状，花草依然每岁枯荣，海岸像橡皮筋一样有伸有缩。在这里，不必说奇石、秀木，不必说烟柳、湖水，随便一座小桥、一条廊道乃至一座亭台，都见证过千百年的风云变幻、悲欢离合，将岁月的沧桑浓缩在一贝一壳、一草一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