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岭上的琴声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牛斌 日期:2026-04-16
牛斌

弦断了还能换吗?

能呀,琴弦内粗外细,弓毛推拉,换弦是常有的事。

换弦后的声音和原来一样吗?

这不太可能。琴弦种类繁多,像上海的敦煌弦,起调明亮,北京的星海弦,声音就比较浑厚。原配好是因为琴瑟配合娴熟,即便产生杂音,也能很快用其他和音校正。



父亲回答我这些话的时候,风正卷起屋顶上杨树的树梢。延伸的枝干是天空垂影的一种生长方式。这棵杨树比屋子的年纪大,金黄色的叶脉通透而残缺,先是散落在屋檐上,失去了母体的庇护后再被横吹到院子里,活蹦乱跳的,像是有了新家。

父亲正在给他那把心爱的二胡擦松香。这把二胡在淮河两岸的圈子里颇有名气:他先是听闻湖北出了金花蟒,连夜赶去求了一块上好的蟒背蒙皮。又去皖南淘了几块珍稀的黄花梨和老紫檀,这是制作琴筒的绝佳料子。更不用提弓毛了,方圆几个村谁家有黑马,谁家有白马,他如数家珍。他甚至用签字笔在床头雪白的墙上记下如“仙林家,白马”之类的记号,等到下次去扯马尾,再用新的记号覆盖。

这把二胡在淮河的舞台上被很多人记下。夜幕降临的时候,不管戏台下有多嘈杂,二胡是永恒的前奏,更是止声符。村民先是听到弦响,然后噤声,再探出脖子朝戏台上张望。这也是戏班子辗转摸索出来的经验。唢呐太过突兀,锣传音不足,笙沉闷有余。只有二胡绵长悠扬,穿透力强。

阿通站在父亲身边跟着学擦松香。阿通是父亲的第六个弟子,前五个弟子功夫没有学足,就跟着戏班子走了。早些走戏就早些赚钱,况且很多路数都是边学边演。村民们向来不计较琴弦是否走音,只会推崇谁演的穆桂英最板正、哪个武生的筋斗翻得最高。这又和父亲正统的理念有些相悖,走戏并不等同于出师,他有师从,知道基本功的厉害。

阿通看着瘦小,气力却不小,可能和他整天钻到河床里憋气摸鱼有关。因为练习时常常走神,父亲就带他去河岭,河岭由先祖建村开河时翻将上来的泥土堆积而成,上面种满了杨树、柳树和桑树。灌木丛生。除此之外,大牛家的祖林也建在河岭上。

向阳的一面沿河,每天一大早,断断续续的唢呐声、二胡声就从河边流淌进村子里。



傍屋的这棵老杨树,清明一过就有树叶漫天飞舞,借此显露一些春天的事。春风托着杨絮先是在屋顶张望,像在物色哪里有沃土,但又禁不住打转,大片大片地落进院子里小妈咿咿呀呀的唱词里。

父亲曾一度试探我的想法,但我对那些乐器有一股莫名的憎恨。而另一种感情更迭最多的是歉意,这些话语先是从父亲看我的眼神里逐渐显露,紧接着变成小妈的冷峻,再变成他们之间的争端。但最让父亲失望的,还是寻不到拉二胡的接班人。

我宁愿天天跟着叔父习武,练习马步和摔跤。这样写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些遗憾,比如,小妈一开始也想和我处好,我犯错父亲让我罚跪时,是她在一旁劝说。但我执拗,且敏感。她可能要付出比母亲更多的爱,但得到的必定更少。这是一道关于获得和失去的话题,我们试图获得,但又总是失去更多。

一度都是我帮父亲换弦。这是一个有些复杂的过程,也很无趣,琴弦的材质是细钢丝,要先取下破旧的钢丝,再穿弦、紧弦、修弦、调音,诸如此类。这有些像一个新家的打造,因为所有的秩序都变了,看着只是换了一根弦,其实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打磨这些弦外之音。

父亲坚持让我跟着换弦,是想潜移默化地改变我对二胡的想法,在多次尝试未果后,他决定放弃。一个只会换弦的人,是无法托付二胡的终生的。后来,小妹渐渐替代了我的位置,但这成了父亲的另一种煎熬。小妹没有阿通的天资,虽勤奋,但打击乐器的气力不够,只能学一些笙、笛子、云锣之类,或者学电子琴。又因为是女孩子,以后要嫁出去的,要离开大牛家的。这些东西实在琐碎,无法支撑起父亲执着的念想。



阿通最终还是提前出师了。

那天父亲正给他讲唢呐怎么换哨,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有人扯着嗓子喊:“牛师傅在吗?”这一声还没有喊完,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拖着麻白的孝服四处张望,孝帽也有些大,看到父亲,身边跟来的长辈示意请师。少年眼眶含泪,跪下来就朝父亲“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乡俗,村里的老人走了,接下来就是定日子和请戏班子,阿通在旁跃跃欲试,父亲长叹一声,让他出师了。

也不一定要唱大戏,红白事上多数人家只是“请响”。一桌“响”总有五六人,唢呐、笙、云锣、鼙鼓居多。少有二胡,因为“响”是要一直行走的。比如接亲,女方到了村头开始放炮吹响,男方也从村子里一路吹到村头去迎亲。或者先辈过世,从村里到祖林有不少路程,有不少风俗。“响”是所有风俗的起始。到了晌午,“响”会换一个稍作欢快的调子,这是通知村民前来开席了。

传闻其他村里也有不少像阿通这样只吹响的师傅,他们甚至开始收徒,练习三两个曲子撑起门面,到此为止。父亲对那些看不上,也因此更加落寞。有一回他蹲在门前磕烟袋,几个吹唢呐的小伙子从他面前喧闹走过,后面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父亲怒骂,拿了扫帚就要上去打人,被小妈一把拉住。这是江湖礼仪,倘若响班子经过一位同行或者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家,门前20米都要噤声,以示尊重。但年轻人谁会记得这些呢。打那以后,父亲时常蹲在门前张望,有时即便没人也骂骂咧咧的。这些自言自语成了他最后的倔强。

父亲得脑血栓的时候,我已经在部队。他得这病,和他常年起早贪黑、喝酒吃肉有关,或者是家族遗传,我两个姑姑都因此相继早早过世。



我从部队回家探亲时,父亲又恢复了往日的习惯,让我帮他换弦。我说这个琴弦还是新的,不用换的。他说不行,就算没有用过,半年也要换一次,不然对琴弓不好。他接着说,我对不起你啊,说完眼泪就往琴弦上流。

这时他早就无法拉二胡了,小妈说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把二胡放在床头,起来第一件事是给弓毛擦松香。他还支使小妈去扯马尾,要白马的马尾,因为更加细腻润滑。

小妈打我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有预感了。人到中年,其实最怕突然接到父母的电话,因为平时他们很少这么主动。小妈说,烧晚饭的时候我问你爸要吃啥,他说下一碗没有盐的面条吧,他想吃面条。等到面条下好端过来,就再也叫不醒了。她接着说,你放心吧,你爸走得很安静,没有一点痛苦。

说这话的时候,院子外的老杨树上就开始一点点地下起了雪。雪花从一个未知的深邃的世界前来吊唁,它们以老杨树为宇宙的坐标,大把大把的洁白的雪驻足在院子里,北风一吹又汇集成冰封的歌。此时父亲正躺在堂屋门前的棕床上,安详而静默,那把流光的二胡正静静地陪在身边。

到了次日午后,天气放晴。我们打扫父亲的房间,阿通也来了。床头雪白的墙壁有不少地方被烟熏得焦黄,“仙林家”几个大字依稀可见,后面的日期已经模糊,这些斑驳的记忆在某一天戛然而止,二胡从此再也无法吟唱生命的歌。

我们把父亲所有的乐器都搬到院子里擦拭,小妈说,你们分分家产吧。说是家产,其实是父亲的乐器。此后经年,这些乐器也将不再言语。存在就是永恒。我选了一面厚重的鼙鼓和两个鼓棒,两个妹妹分别选了云锣和笙,阿通选了一套唢呐。

所有人都对那个二胡视而不见。到了第三日,准备下葬,很多叔伯都在。小妈又说,这把二胡要和老牛家一起下地的。众人不语。我说,那我再给二胡换一次弦吧,这是我第一次单独给父亲的二胡换弦,也是最后一次。琴弦冰冷而锋利,我忘记如何试音了,可能弦绷得有些紧,这些遗憾的触感甚至在多年后还跳将出来。

那把二胡,最终和父亲一起长眠于河岭了。小妈和两个妹妹去了县城,我留在了上海。每年春天,我都会去河岭上坐一会儿,看春水东流,有时隐隐还能听到琴弦的声响。这不是错觉,这是我换的琴弦,我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