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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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照片上,我剃了寸头,鼻尖沾着饼干屑;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轻抚我的头顶,指着举相机的邻居柔声唤:“快看镜头,乖孙。”咔嚓一声,这张照片便成了永久的印记。
我是被奶奶用土坯房里的烟火拉扯大的。老家的丝瓜架、灶台上的陶罐,都是我童年鲜活的背景。奶奶的手极巧,能把粗糙的玉米面揉成香甜的窝头,能将旧衣改成合身的小褂,还能侍弄院子里的蔬菜。可我幼时顽劣,总爱与她拌嘴。
记得有回,我吵着要吃巧克力,奶奶翻遍衣兜只摸出几枚硬币,哄我说:“乖孙,咱不吃洋玩意儿,奶奶做的糖糕比巧克力甜。”我不依,坐在门槛上撒泼打滚,踢飞了她刚纳好的鞋底。奶奶气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打我,坐在板凳上红了眼圈,絮叨起拉扯我的不易:“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我背你走十里路去镇上,摔跤都怕磕着你……”“为凑学费,我半夜纺线,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窟窿……”奶奶眼角闪着泪光,我见状连忙拽着她的衣角认错,她便破涕为笑,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的眼泪。
日子如院门口的小溪潺潺流淌,我渐渐长大,要去远方的城市读大学。临走那天天未亮,奶奶就忙起灶火,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热气,陶罐里的咸菜切得整齐,把我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直到汽车开动,回头望见她站在老树下,她的身影单薄如落叶,泪水打湿了蓝布衫,我也忍不住泪如雨下。
次年暑假,我坐了6小时大巴回到老家。村口的土坯房依旧,丝瓜藤已爬至屋檐。走进院子,看见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清洗菜叶,双鬓全白如覆雪,她的背更驼了,像棵饱经风霜的老树。她动作缓慢,每片菜叶都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见我回来,眼睛倏地亮起来,抹掉手上的水渍,想抱我又怕弄湿我,只咧着嘴笑:“乖孙回来啦,奶奶这就做饭。”
看到我拎的大包小包,奶奶嗔怪我乱花钱。我笑着掏出崭新的智能手机递到她面前,她又惊又茫然,这辈子只用过老年机的她,捧着手机的样子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奶奶坐在藤架下,屏幕亮光映在她龟裂的手背上,像细流漫过干涸的土地。她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落下,我抓住她的手指按下绿色按钮,消息成功发送,奶奶眼里泛起光:“原来这就是‘飞’出去啦,真神奇!”
可麻烦很快来了。第二天傍晚,奶奶捧着手机焦急地用围裙擦着屏幕:“怎么有红色感叹号?是不是没交‘过路费’?”我一看便知是流量耗尽,哭笑不得地给她充话费、办流量套餐,还把耗流量的软件藏进文件夹。可奶奶执拗地把图标拖回原位,认真地说:“我要看看你吃了啥、开不开心。”此后每天清晨5点,山里雾气未散,丝瓜叶上露珠晶莹,我的手机就会震动。“稀饭在锅里,别喝冷的”“下雨加衣”“多吃排骨长身体”,这些带着小红点的消息,像带露的野樱桃,满是奶奶的牵挂。我忙着学业,常只匆匆回一句“知道啦”,她总会立刻回个笑脸。
奶奶还会发朋友圈,内容无非是丝瓜长高、亲手做了韭菜盒子、老母鸡下了双黄蛋之类,照片拍得又歪斜又模糊,却满是生活气息。而我对她朋友圈的点赞、评论,总能让她高兴一整天。
但某天,我刷遍朋友圈都没见到奶奶的动态,点开她的头像只剩一条横线。原来是奶奶怕打扰我,请人帮忙把我列入了“不让他看”列表。她说:“我怕我发的乱七八糟的信息耽误你念书,怕你嫌我烦……”
多年后,我躺在县城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窗外霓虹冰冷。辗转难眠时,手机亮起,是奶奶发来的照片:黑漆漆的院子里,屋檐下的灯泡照亮一小片天地,镜头里是夜风晃动的丝瓜藤和满地的光,配文写着:“今天丝瓜开了第一朵花,等你回来。”
我盯着照片良久,泪水打湿枕巾,想回复些什么,但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知道,在这个数智时代,有一位遥远山村的小老太太,正努力对着旧手机眯眼寻找那颗红心的表情,以为这样就能回应我的思念。而丝瓜藤下的露水正带着夜的清凉,替我吻着她布满老茧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