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烟火气 统统包起来
2026年的“包邮区”米其林上榜餐厅发布仪式近日在浙江台州举行。瞅了一眼榜单,临海城有8家餐厅榜上有名,有两家我竟然没去吃过。榜单里有很多小馆子,像汤阿姨扁食、老黄炒麻糍,这些名儿一听就是寻常饭馆,充满人情味儿。还有杜记麦饼,也是家老馆子,在台州府路上,我去吃过,滋味尚可,但说不上如何惊艳。如果它能登榜,那么临海城里至少上百家麦饼店都能获此荣誉。
那天和老张说起吃的,不约而同赞叹起当年台州饭店的麦饼,委实好吃,如今想起来都腮帮子潮湿。
临海城真正普遍的日常小吃,麦饼应算代表。一张平底锅,馅料列阵于前,依照食客吩咐包进面团,擀面杖摊平,黄澄澄的菜油往锅面上抹一圈,厚实面皮啪一下和平底锅紧紧贴了个照面。接下来他们就像大部分一开始亲密无间的情人们一样,相处之下逐渐生气,逐渐膨胀,脸上也开始出现焦虑。动作麻利的女摊主斜眼瞥见——当时她在做下一张,薄铲一伸,早就将麦饼拦腰铲起,二话不说翻了个身。
麦饼馅料因人而异,巧手媳妇会自作创新。在临海,最常规的麦饼馅料有三四种:洋芋头、咸菜冷饭、萝卜丝和肉加蛋。
洋芋头就是土豆。记忆中最好吃的洋芋头麦饼,还是小时候外婆做的,乡下柴火灶,大铁锅,洋芋头里有几枚略微咸鲜的猪肉粒,脆香的葱,然后就是香糯土豆泥了,和在一起包进麦饼里,自家榨的菜籽油,金黄抹一圈锅底开始烙。外婆麻利的动作下,一张张麦饼做好了,灶边摞得老高——先请灶王爷吃好。那时候做麦饼是件隆重的事,总是会做很多。
至于冷饭咸菜麦饼,实在可以说是江南小吃里南北交融的典范了。想来无外乎穷人舍不得丢弃冷饭而囫囵一包的版本,竟是意外好吃,可见很多美食来自偶然。皮子用北方人常吃的麦,里子用南方人日常米饭,以咸菜肉末葱花点缀调和,此中咸菜算是灵魂配菜,和冷饭同嚼,咸鲜中有异香,两相应和,南北相融,非常好吃。
我现在想起少年时吃的东湖边上台州饭店的麦饼,实在算人间极品。应是国营饭店,几位白大褂工作服的老大姐临街当灶,热气团团,食客鼎沸。最贵是肉加蛋,麦饼煎至两面金黄,将熟未熟时分,用筷子在麦饼中央挑开一个口子,调好的鸡蛋液从中倒入,铁锅炙热,蛋液旋即膨胀撑起麦饼,好像生气的河豚,老太太拿铲刀轻微拍了拍,似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一阵热气从气孔里漏出,香气流转,薄薄地再刷一层菜籽油,翻几个身起锅,切成四块装盘端来。
这张由衷真诚的麦饼就交付在你手上,肥厚不腻,软糯不塌,边角焦脆,就着热气咬下去,八分熟的金黄蛋液、清丽的葱花、慵懒的猪肉、调皮的咸菜,一切都在等着你一口咬下,在口腔里演奏出一阕纷呈的协奏曲,饱满温暖顺喉而下,踏实落入肚中,会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被一个食物提携着、幸福着,忘记讨生活的辛劳。
麦饼荣登榜单,自然是应得的荣耀。它属于清晨的奔忙,午间的家常,晚餐家人一起时,问你的那句今天累不累。在一口热乎里,临海城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就统统包起来了。